出租车上。
支晴里和乔淮昂坐在后座,靳空在副驾驶位。
乔淮昂时刻注意着支晴里,见她神色比刚在教室好点了,他气恼问:“支晴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支晴里头靠在椅背上:“起床就头疼。”
“那你还来学校?”乔淮昂瞪她:“有全勤奖给你吗?”
“……”
“乔淮昂,你急什么,我你还不了解。”知道他是真心急,支晴里眼睫阖张了下。她狭窄视野的正前方,是副驾靳空偏在一侧的清瘦后背。
顿了顿,她别开眸光说:“我才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支晴里从住到虞枋市,这些年几乎一年小病一回。
到了实在忍耐不了的时候,她也绝对不撑着。
生病就请假休息。
少上两天课不影响考大学。
“之前确实不是,但谁知道现在是不是改性子了。”乔淮昂手托在她脑袋旁边,让她舒服点。
支晴里没吭声了。
靳空肘弯抵在车窗,眼睛瞥过外面熙攘的人流。
想起他最早让支晴里请假的那张草稿纸。
她在上面写的是——
【还有点事,再说吧。】
“支晴里,你今天有什么事要来学校?”靳空转过脸问。
支晴里努力掀起眼皮。
两人对视。
“你不是说。”支晴里脸白唇又淡,显得眸里雾蒙蒙看不清,“10号,要给九里香浇水么。”
“……”
靳空偏转的脖颈一僵。
连带着喉结也缓慢滚了滚。
他盯着支晴里的目光一动不动,良久,唇线一牵,“所以,你说的有点事,就是这个?”
“事确实不大,但怎么办,我答应过你了。”支晴里对上他眼睛。
“就因为这么一件。”
“小事?”
似是觉得荒唐可笑,靳空重复又问了一遍。
他神情沉冷,说话语气实在不算好,支晴里的脾气一下也上来了。她坐直身体,支棱着一股犟劲儿说:“就因为这个!”
靳空眼眸直直看着她:“……”
支晴里也毫不退缩。
今早支晴里从床上坐起,只觉得头疼欲裂,瞬间又跌了回去。她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昨晚洗了冷水澡的原因。
平躺缓了一分钟后,支晴里从床头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范普开。
请一天假。
锁屏亮了后,支晴里半睁着眼,先看见了最上面的那行,1月10号这个日期。
她脑海里一下就蹦出了之前在馄饨店,靳空和她说的。
——真要做什么,你下次给九里香浇水。
——支晴里,10号记得浇水。
既然她答应过他了。
那不管怎么说。
得浇。
“支晴里,你意思是……就因为要给那破盆栽浇水,你才带病上学的?”乔淮昂终于听明白了,他扭过支晴里的脸,咬牙说:“你行,还做上辛勤园丁了是吧,我家花园以后都交给你得了!”
支晴里:“……”
靳空冷淡神色未敛。
他低睫瞥过乔淮昂放在支晴里脸上的手,停留几秒后,收起眼。
一言不发地转身坐正了副驾。
……
出租车到御岸悦庭门口,门卫示意停车。
想着这车进去还得要登记,支晴里拎起书包,推开她那边车门:“师傅,不用开进去了。”
看到靳空和乔淮昂一并下车,大有送她送到家的架势,支晴里抬了抬下巴:“你俩,坐回去。师傅,麻烦把这两人再送回图南中学。”
她掏出钱包丢给靳空:“药钱和车费,自己拿。”
“……”靳空停在原地没动。
这时,后面又开来一辆车,短促按了下喇叭。
车窗降下,恰好是买菜回来的吴瑾,她探出头说:“晴里,小昂,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阿姨,等我一下。”
支晴里走到车旁,拉开副驾坐上去。
她隔着车窗对外面两人挥手:“行了,你们走吧。”
“吴阿姨,也捎上我。”门口道路宽阔,乔淮昂偏偏伸腿从靳空面前迈过,跟着支晴里就要往吴瑾车上坐,支晴里边系安全带边看他,“我回去睡觉,乔淮昂,你要跟我一起睡?”
“……”
吴瑾这下也发现了支晴里不正常的脸色,她打高车内温度:“对啊小昂,我会照顾晴里的。还有,那个男生是你们同学吗?快回校上课吧。”
这少年长得倒是真好。
吴瑾多看了两眼。
“那我不坐了,阿姨您带支晴里进去吧。”
乔淮昂一反常态地爽快松手,嘭地合上了车门。
吴瑾升上车窗后起步。
车往前开,支晴里头挨着窗户,余光从后视镜瞥了眼仍站在门卫处的两人。
她乏力闭上眼,实在没精力管他们了。
吴瑾手握方向盘,突然问了一句:“晴里,你昨晚是不是洗澡了?”
支晴里嗯了声。
“那怪不得着凉了,昨天热水器故障,出水不稳定。”吴瑾说,“小愉先回来的,我让她告诉你一声,她没说吗?”
“……”
支晴里缩在座椅上没接话。
这种小事。
孟愉怎么会告诉她呢。
……
上楼进了卧室,看见坐在阳台藤椅上,悠哉晃着腿的乔淮昂,支晴里一点没觉得意外。
她去衣帽间换了睡衣后,乔淮昂才打开玻璃门进来。
“抄小路就是比开车快,翻阳台呢,就是比走正门方便。”他熟练找出遥控器,调好空调温度,又打开房间加湿器,“支晴里,我等会儿回家煲个汤,你睡醒就能直接喝了。”
支晴里躺到床上:“靳空呢。”
乔淮昂替她掖好被子,蹲在床边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嘛,他当然回学校了呗,否则跟我回家吗?”
“……”
“哦,对了。”乔淮昂从口袋拿出支晴里的钱包,放到一边柜子上:“他没动,让我带给你。还冷着个冰脸和我说:‘我替你请假,照顾好她。’多新鲜啊,他以为他谁啊,切。”
“随他吧。你去学校还是回隔壁,也随你。”支晴里说。
乔淮昂手动合上她眼皮:“闭眼,休息。等你睡着我就去煲汤了。”
-
晚上十点,加班的岑君和孟诵恒回到家。
夫妻俩坐在餐厅吃夜宵,孟愉跑下楼跟着吃了点,就被赶去休息了。
饭后,吴瑾切了点水果端上来,她撤着多余的餐具说:“先生太太,晴里病了,几乎快睡了一天,晚上还是小昂叫她起来喝了点汤,就又睡下了。”
孟诵恒闻言放下调羹:“严重吗?”
吴瑾说:“应该是感冒,还有点发热。”
“换季哪有不生病的,倒是小愉,这几年身体养得好了,但也得注意。吴姐,辛苦你明天把小愉房间消消毒,那孩子抵抗力弱。”岑君叉起一块苹果给孟诵恒。
孟诵恒吃完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视频会议,一会儿你去看看晴里吧。”
岑君说:“知道,你忙你的。”
二楼卧室。
夜晚正是高热反复期,药效发作下,支晴里觉得她整个人烧得昏沉又滚烫。
她瑟缩在被子底下,身体不住地发抖。
意识恍恍惚惚。
无数真实又虚幻的场景不断变化。
或许是因为,白天她一直想着靳空眼睛看着她,抬手往身后抛硬币许愿的画面。
支晴里很应景地梦到了她六岁生日的事。
那时候在青浔。
她还只叫“里里”这一个名字。
生日前一天下午,里里从幼儿园放学回来。
走过那条通向家门的青石板路时,和往常一样,路边照旧闲坐着一群街坊四邻,都是她熟悉的阿姨奶奶,她们似乎每天都聚在这聊天。
“葛姨,前两天你儿子鲁彭从虞枋工作回来,我怎么听他说,里里她父母现在开了家装修公司,赚了不少钱呢,真的假的?”
因为这话里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里里没忍住放慢了脚步。
“是有这么个事。”里里听到住在她家前排的葛奶奶说,“里里父母不光开公司,还早生了个二女儿嘞。”
“啊?”
有人跟着问:“那怎么不见岑君回来看看支姨和里里那孩子,有小的就不要老大了?”
“这你们不知道,岑君和她妈不怎么亲。当年,她们母女俩搬来青浔定居的时候,岑君好像才上小学吧……怕人又不爱讲话的,唉,单亲家庭都这样。这一晃啊,里里都快上一年级了……”
葛奶奶感慨了一下,嘴里瓜子也不嗑了:“后来岑君考大学去了虞枋,天南地北的,一直到毕业结婚,也没再回来过。就是里里丫头,那年不也是我儿子抱回来的。”
“是嘛,我看支姨那么疼里里,还以为就是给女儿搭把手呢。”
路头卖甜糕的钱阿姨惊讶了声。
她刚嫁到这边,对这些陈年往事自然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我记得那年开春,我家鲁彭突然抱了个孩子回来,说是在虞枋遇到了高中老同学,就是里里她妈。”葛奶奶说,“岑君那会儿估计是养不活这孩子了,自己也不回来……就求我儿子,让他把孩子带回来送给她姥姥。”
“没满月的娃可怜啊,猫崽一样,又瘦又小,偏偏乖得很,谁抱都不哭。”
“哎,要说支姨也不容易,养大了女儿不着家,还丢个小的回来。”钱阿姨忿忿不平说。
葛奶奶沉沉叹息:“我也正为这个恼呢,这不听我儿子说,岑君后来没多久又有了个二女儿,我马上就把这事告诉里里她姥姥了,谁知她姥姥什么话也没说……”
一群人家长里短又唠了几句。
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哪家夫妻闹离婚的事上。
里里不听了。
她斜背着小书包,闷头往前走,正撞上了隔壁的唐文琢奶奶。
里里揉着头打招呼:“唐奶奶好。”
远亲不如近邻,唐文琢和支岚一向处得好,也是真疼爱这小里里。
“里里下学了,今天这么早啊。”唐文琢塞了个苹果给她,笑说,“你姥姥在家等你吃饭呢,快回去。”
里里鞠躬,脆生生地说:“好,谢谢唐奶奶。”
打开家门,支岚似是听到了她书包上挂着的铃铛声音,从厨房里探出身:“里里回来了?我再炒个青菜,你自己在院子里玩会儿。”
“好,姥姥。”
里里吸了吸鼻子。
她把书包和苹果放一边,洗过手后,钻进厨房,先给支岚嘴里塞了一块小饼干,“姥姥,你尝尝这个,赵老师发的,可好吃了,我装在口袋带回来的。”
自从这孩子上了幼儿园,老师发什么她都往家带。
支岚擦干净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嗯,好吃,谢谢里里。”
里里搬着小板凳坐过来,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给支岚讲学校发生的事情。
支岚有笑有答地听着。
说到最后,里里小小的身子凑到支岚旁边,还是没忍住问:“姥姥,我还有个妹妹吗?”
支岚盛饭的手一顿,低头看她:“你从哪儿听说的?”
没说没有,那就是有了。
里里没说蹲墙角听来的,她眨了眨眼:“姥姥,那为什么妹妹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
这是她第一次在支岚面前提起有关父母的事。
支岚沉默了很久。
似是在考虑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能不伤害她。
半晌过去,支岚放下手里的碗筷,蹲下身,温声解释说:“里里,你妹妹身体不好,常去医院离不开人。”
这些年,岑君从没有和支岚联系过。
就这事儿,支岚也是听鲁彭他妈葛成花说的。
里里不吭声了。
隔天。
里里六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