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姿势维持太久就会腿酸，加上阵阵的眩晕，接星星几乎忘却了伤口的存在，一阵刺痛及时唤醒他。

“嘶——”

“怎么了？是伤口疼了？”本来沉浸在旖旎气氛里的计斐慌了神，弯腰下去挽他的裤腿，因为腿上有伤，接星星特地穿了宽松的裤子，计斐很轻易地拉起来检查伤口。

“不该拉你一起走路的，要是伤口裂开还得重新长，又会疼了，对不起啊，星星……”

他一边掀开纱布看一边忍不住碎碎念，那副唠唠叨叨的模样倒像是穿越回了少年时期，接星星下意识弯了眉眼，轻轻笑：“这样看……你好像又没有变。”

半蹲着的计斐一抬头，对着他的笑眼愣了好半晌，才道：“没有变帅吗？”

这样不设防的计斐实在惹人心动，接星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那发型揉得更乱，他却笑得又轻又软：“很帅，你也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很好，比所有人都更好。”

他圆圆的杏眼湿漉漉，嘴唇也红红的，笑起来像只天真无邪同人类亲近而忘记逃跑的小鹿。

计斐盯得出神，直到接星星的手从他发间挪开，他突然声音很低地说了句什么，接星星却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不自然地低咳一声，喝酒都没红的脸诡异一红：“再、再摸一下。”

接星星惊讶地睁大眼睛，但还是照做，并且多停留了一会儿，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轻柔地顺着发路梳了梳，计斐眯了眯眼，皮肤更红。

薄荷香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烈，接星星忍不住问：“你身上的味道……”

“小区附近的超市没有这个牌子的沐浴露，我去另一家买回来了。”计斐慢吞吞地回答，像是醉酒反应姗姗来迟。

接星星想起几天前自己好像提过这件事，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我吗？”

“嗯，你以前说过喜欢这个味道。”计斐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接星星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点求表扬的意味。

于是他顺着心意道：“嗯，很好闻。”

果然，下一秒计斐眼睛变得更亮，嘴角那个自从重逢以来总是消失的梨涡悄然出现，可爱极了，给他原本变得成熟内敛的面容增加了几分真实感。

接星星的伤口没有真的裂开，但计斐也不敢再让他走路，伸手招了辆出租车，几百米的路给了起步价人司机才勉强答应。

看着计斐又是开门又是扶着他上车忙前忙后的样子，接星星不由想起那个从医院逃离的午后，拖着疼痛的腿走了那么远，却被等在家门口的几个人堵了个正着。

原来天堂和地狱真的只是一步之遥。

可他……真的能够拥有这份幸运吗？

计斐的那个问题他没有给出答案，但计斐也没再追问，两人回了家，简单的冲洗后，计斐又仔细地给他检查过伤口，还消了毒，才放心让他休息。

“早点休息才能养好身体，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快睡吧。”计斐的表情和声音都格外温柔，好像他是需要用心呵护的小孩子，他说着走到了门口，手搭在开关处。

接星星躺在床上，伤腿被妥善安置，垫了个小垫枕固定，胳膊的护具也被取下放在桌上，他盯着计斐的动作，忽然开口：“客厅那盆满天星……是我送给你的吗？”

“嗯。”计斐手顿了顿，回头冲他笑，“去上大学的时候我把它给带上了。”

为什么？接星星在心里问，毕竟那时候他没留只言片语地离开了计斐，以计斐的脾气，应该会愤怒到讨厌他的一切吧，为什么还会带上这么一盆再普通不过的小草呢？

大概是他眼神里的复杂和疑惑明晃晃的，计斐主动解释起来：“你留给我的东西不多，我舍不得。”

舍不得扔掉，舍不得丢在家里，更舍不得忘记。

接星星心头一震，计斐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在他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让那些积年的愧疚不断翻涌。

他哽着声音：“你也早点睡，晚安。”

计斐没再多说，跟着按下开关，房间一下陷入黑暗，客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光的轮廓。

“嗯，晚安。”

门被轻轻地合上，接星星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难以入眠。

他总是在道歉，总是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情对计斐说对不起，可那么多的对不起都无法抵消他对计斐造成的伤害，计斐如今的变化应该有他一份功劳。

这样的他，计斐却还是习惯似地照顾着。

接星星缓慢而用力地攥紧了被角，内心的动容和惶恐不断交织，编成布满阴霾的梦。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的生活悄悄出现了变化，计斐会早早准备好早饭，然后顺路送接星星上班，下班早的话就会接上他一块去超市采购。

高级住宅区的超市不像小超市那么杂乱，虽然是下班时间，人也不多，接星星伸手取了盒小白菜，可看到上面的标签又犹豫起来，这超市环境是漂亮，可这价格也实在“美丽”。

正在他犹豫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非常自然地接过菜放进了推车里。

“唉！”接星星轻呼，视线落在推车里90块四个的油桃上又噤了声，住进计斐家也快一个星期了，他不是没想过提一提房租和生活开支什么的，但一想到自己惨淡的银行卡余额以及无力偿还的债款就张不开口。

“发什么愣？”计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道：“对了，明天你请个假到医院拆线吧，我给你拆。”

“知道了。”接星星闷闷地跟上计斐的脚步。

第二天他打电话跟芮医生请了半天假，然后坐公交车去了人民医院，原本计斐是要上班的时候带他一块儿的，结果早上接了个电话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急匆匆出门了。

“有台急诊我先过去，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噢。”接星星站在卫生间答应了一声，等出来时家里已经没了人影，倒是餐桌上的早饭摆得好好，他坐下来吃早饭，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睡醒时的茫然，慢吞吞地吃东西。

到医院的时候差不多九点，接星星一手拎着给计斐重新买的早饭，搭电梯到了骨科病房。

护士吧台的小护士像是新来的，抬眼问他：“来看病人的？知道病人姓名吗？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又瞥见他驾着的胳膊，一愣：“你是病人啊？”

接星星摆摆手，塑料袋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动静：“我、我来找计斐医生的。”

另一个护士听见声音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冲他笑笑：“是你呀！小计医生去手术室救场，估计再有个十分钟就下台了，你要不先去办公室等会？”

“好，谢谢你。”接星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转身往办公室走，透过墙上的大块透明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正坐着两三个他不认识的医生。

“陈姐，这小帅哥你认识啊？”

“嗯呢，前几天在这儿住院来着，小计医生的好、朋、友——”

末尾三个字拖了长长的尾音，再配上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小护士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敢相信地问：“是我想的……那种好朋友吗？可我听她们说计医生和CT室袁医生才是一对啊？”

“啧！”陈心怡恨铁不成钢地剜她一眼，“姐能骗你吗？就凭姐这双火眼金睛，一准没跑！”

接星星犹犹豫豫地走进医生办公室，计斐的位置在第一排靠窗，他没敢四处张望，放轻了脚步，停在计斐桌前，办公室里没人站着，也没人注意他，只有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他想了想，为了不惹眼还是坐下了。

顺手把早饭放在桌上，无处安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计斐的个人物品上，桌上的电脑亮着，页面停在自动刷新的屏保上，看起来并没有密码，电脑左边摆着一个原木的多层小柜，抽屉外沿依次贴着标签，写了些“病历首页、化验单报告纸、手术记录”之类的字样，是计斐的笔迹。

右边摆着个笔筒，里面斜斜放了两只笔和一个白色的固体胶，边沿夹着几个彩色的文件尾夹，很简洁，没有太多私人物品。

桌面左手边堆着些没整理好的病历，接星星自然不会去翻看，扫了一圈后只好把视线投向窗外，热烈的阳光洒照，护城河隔绝了医院院区和外围的马路，这个时间点无论是医院还是道路都十分繁忙，尽管楼层的高度和紧闭的窗户屏蔽了声音，但光盯着川流的人群和车流，他脑海里好像自动配上了那些嘈杂热闹的音频。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穿过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配音，在接星星耳边响起。

他仓促回头，脸上怅然的表情来不及收好：“护士说你马上就回来了，我就没打电话。”

随着动作，他的胳膊触碰到桌面，塑料袋的声响提示了他，他连忙递过去：“我给你带了早饭。”

计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笑道：“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他脸上刚结束手术后的疲惫顷刻间一扫而空，笑容真挚，眼睛也亮了亮。

接星星稍显紧张的表情一下松懈了，紧跟着笑：“还好你没改口味。”

这是家连锁的早餐店，生煎格外出名，高中那会计斐没少因为绕路买生煎而迟到，但每次都不忘给他也带一份，大概是计斐家那片房租太贵，这家店并没有开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