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骑?”伏瑄扬手握住了一只白玉杯,酒色清明,映着其眸底微亮,“为师没有坐骑……”
“这……”濯缨难以置信地瞧着伏瑄,撇了撇嘴道,“您那小徒孙都有了坐骑,您老人家怎会没个坐骑?”
“为师又不出山,四处云游,要坐骑作甚?”伏瑄咂了口清酒,不以为然道。
濯缨叹了口气,又问:“每逢瑶池仙会,您老人家不都去了,别的神佛仙灵都有坐骑,只您没有,不觉有失身份体面?”
“身份体面?哪有杯中之物好呀?”伏瑄朗声大笑起来,似一口酒下肚,世间一切犹如浮云。
“你……该不会是将坐骑换了酒喝?”濯缨生出此念头时,已惊了惊,不由脱口而出。
伏瑄闻言,神色微异,眸色间隐隐藏了几分欣赏,又似为人窥见了隐秘般有些局促。他捧白玉杯一饮而尽,遂倚靠着巨大白玉壶合了双目,似又醉入梦里。
“……”濯缨睁圆了双眸,终是无言,心头竟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她得遇如此饮酒丧坐骑的师尊,也真是仙生愈发艰难。
濯缨悻悻然回到了偏殿,抬眼瞧着榻边坐着的淮冥,那蓝紫色鱼尾在清浅日光下泛着水光,恍若落入海底的谪仙。
忽生出如此心绪,那顾清风既得了仙鹤为坐骑,双翅一振即可上天,若是她能驯服这淮冥为坐骑,鱼尾一甩,不能上天,却可下海,岂非也是异曲同工之妙?
此念一动,遂打起了淮冥这鲛人的主意。已相处这些年,濯缨深知直截了当要其为坐骑,凭他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定然不会应允。
是以,濯缨悄悄去了观沧海,向见多识广的寒酥打听起了驯兽之道。寒酥虽不曾亲身所历,倒也道听途说不少趣事,是以将所知所闻,一一讲与濯缨。
“听闻,驯兽最快的法子,就是一拳头挥过去,将之打到服气方罢。”寒酥作势伸出拳头,眉飞色舞说着,看向濯缨不禁轻笑,“自然,此等法子不适用与你,须得君捻上仙那等道行高深的,方行得通。否则,只怕你还未打倒神兽,神兽已将灵力低微的你给活啃了。”
“你说法子就说法子,怎地还瞧不起人呐。”君捻上仙是顾清风的仙阶封号,濯缨虽也觉其言属实,可面上终是过不去,不禁撇了撇嘴。然,此法子确也不适宜那鲛人,他本已浑身是伤,仍是硬气顽固得紧,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遂又问,“还有什么法子呢?”
寒酥笑了笑,方又继续道:“还有个最是容易,也是最为不易的法子。”
“那是什么法子,怎地又容易又不易的?”濯缨闻言,兴致大起,分外好奇。
海风微凉,恍惚嗅得远方捎来的阵阵花香,混杂在海风里,淡若云烟。寒酥拢了拢衣袖,来回踱了两三步,故作老成道:“若能通透神兽所求,投其所好,则可事半功倍。是以,此法也因人而异,譬如悟性颇高的君捻上仙,探知神兽喜好定然十分容易;如你此等顽劣愚钝的,定然难成呐。”
濯缨没有再与寒酥计较,因为她以为此法甚好,倒可以一试。若是别的神兽灵怪,她还真不易悟得其所求,可淮冥这个鲛人,所求不过是她乾坤袋里的沧海遗珠。
然,这沧海遗珠于他如命,若是将珠子还了他,他又岂会再听从她?如若胁此珠,强留之为坐骑,偏又不是她濯缨所喜做派,若非心甘情愿,早晚也得为其祸害至死。
思及至此,不免又摇了摇头,此法仍旧不妥,遂又看向寒酥:“可还有别的法子?”
寒酥脸色有些为难,良久,叹了口气方道:“我晓得一个法子,最适宜你这等诓人骗鬼的神仙。”
“我何曾诓人骗鬼了?”濯缨有些不服气,以为这寒酥在往她身上泼脏水,沉静眸底含了几分恼恨。
“你不曾诓人骗鬼,你只是诓了方丈的小仙童、骗了九源丈人嘛……”寒酥冷不丁又翻起了那些陈年旧事,此话一出,濯缨果真就闭了嘴,分外仔细地听寒酥继续道,“如你这般灵力低微,术法不精的,驯兽为坐骑,于你太过艰险。倒不如巧取之,远胜于豪夺之。听闻荒中,人族记载了不少法子,以俘获佳人芳心……”
“佳人芳心?你这等法子,不该给狴犴那个傻龙说去?”濯缨是越听越糊涂了。
“我是觉着,俘获佳人芳心,与你这俘获神兽之心,有异曲同工之妙。你想呐,荒中有人歌曰,‘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琴瑟友之,好像有些道理,我再去好生思量思量……”濯缨重复了一遍,恍惚觉得寒酥所言有几分道理,遂欣然离去。
回到阆风偏殿,濯缨翻遍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竟未曾找出一把丝竹管弦之器,尽是盛酒分酒之具。不禁摇了摇头,全然不顾淮冥的脸色,又匆匆去了新月殿里,厚着一张老脸,硬是从初来乍到的师侄手里,借了张雪白的七弦古琴。
回到偏殿,正襟危坐,指尖触弦,方想起从未修琴瑟。濯缨坐在古琴前,抬眼瞧向淮冥,歪了歪嘴,笑道:“淮冥,你可通琴瑟之道?”
淮冥默不作声,悄然走至濯缨身侧坐下,拂袖伸出颀长手指,起弦风雅,琴音沉越苍凉,随着海风沉入了海底,仿佛烟水里渺茫的歌声,一声一声,听得人心神摇曳。
指尖轻叩,半曲绕梁则琴音止——
窗外,月色如流水,濯缨恍惚回过神来,抬眼瞧了淮冥一眼,忽闻殿外有异动,似有人来了,遂疾速掠出殿外,足尖点地来到了花木扶疏的苑里,抬头恰见悄然而至的顾清风。
“适才,是何人抚琴?”顾清风望向偏殿紧闭门扉,不禁起了几分惊疑。
顾清风甚少来偏殿,更是甚少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然淮冥藏身于此之事,断然不能教他知晓,是以濯缨故作从容,笑语盈盈道:“怎么?我修道不如你,难不成琴瑟之音,也难入汝耳?”
“是你?”顾清风似乎不大相信,适才那半曲琴音,分明是道行高深的琴者所操,以濯缨这不学无术、性情乖张的做派,断然不当奏得如此雅意之音。
“是我,怎了?”濯缨戏笑道。千余年来,顾清风处处时时压她一头,今时今夜可算出了口恶气。
顾清风没有再说什么,则拂袖而去。濯缨回到殿内,忙将那张古琴收了起来,明然淮冥抚琴太过动听,也非好事,若教人生了疑心,招惹了麻烦,可就大事不妙了。
翌日一大早,濯缨方推开偏殿大门,则见借她古琴的那个初来乍到的且不知其名的师侄立在门前,起初以为是来讨要古琴的,遂立即取出古琴还了给他。见其抱着古琴,迟迟不肯离去,濯缨方觉其身后还有一众初来乍到的师侄,竟将偏殿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门前堵着的师侄又将古琴奉上,无比钦佩道:“小侄先前愚钝,不识师姑高超琴技,委实不该。特赠此琴与师姑,愿师姑不计前嫌,倾囊相授。”
“啊……”濯缨何曾见过此等为小辈称颂的世面,虽则从前日日艳羡顾清风受一众小仙前呼后拥,可事及几身,似乎不是很有趣,还让她愈发惶恐和心虚,遂一口回绝了,“回吧,这琴我不要,也无甚琴技可授。”
“师姑莫要自谦,昨夜阆风传出的绝响之音,我们一众晚辈皆听到了……”不待那不知名的师侄将话说完,濯缨已飞快地躲进了殿内,做贼心虚一般,拂袖若风,一霎关上了所有门窗。
岂料那些初来乍到的师侄们,坐定功夫颇为了得,整整在偏殿围坐了三日,方才自觉无趣,相继散了去。濯缨静静盯着淮冥,静静瞧了三日,竟不想金屋藏的这鲛人,是个如此招惹麻烦的人。
而后,她又去了观沧海,寒酥又告诉她:“琴瑟不成,那就摘些花儿送去。荒中凡人,都是这么干的,无一不成事。”
濯缨想了半日,这三仙山也就桃花扇里栽了诸般桃花,分外清艳好看,不似别处极目雪白,不曾见着什么奇花异草。是以,她不得不冒险去了一遭桃花扇。
正逢谢扇扇下凡历劫,只有顾清风独守其间。顾清风偏是个难对付的,若想摘取两枝桃花,惟有调虎离山。心中盘算已定,遂来到桃花扇,见顾清风十分刻苦勤修,正临风挥扇,桃花满天,飞红如雨落。
顾清风本就仙骨清奇,天赋异禀,偏又如此勤修刻苦,委实教濯缨此等插科打诨、日日躺着的懒仙汗颜。濯缨转念一想,万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遂打断其勤修,一本正经道:“小顾师侄,师尊传你去阆风问话。”
“哦?”顾清风手中雪白檀扇一收,身形变幻间,已负手立于濯缨身前,漫天桃花随之零落成泥,他的神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前行几步,忽又回头看了濯缨一眼,“你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