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金凤撂完狠话,便随着小姐们去看马球场上鏖战的贵公子们。
都是养尊处优身娇肉贵的公子小姐们,是以这次马球是世家贵族中流行的小打形式,主人家为着稳妥起见,通常让参赛的公子们和小姐们可骑着小马、驴或者是骡。当然,高头大马亦可,只要双方沟通好即可。
此时场上两队人马,却俱是骑高头大马的富贵公子,皆是姿仪俊朗,一队是秦国公府世子秦翀和郑国公世子郑如晔,与之对阵的是秦国公府大公子秦昱和靖远侯府小侯爷谢景纯。场上分为两队,分别身着红、青两种颜色的骑装,头上戴着同色幞头作简单束发,手中挥着彩画球杖??。
裴允执并不上场参战,只在场下男宾席观战。用谢景纯的话来讲,他若是上场,不止球技上讲没别人什么事了,那些世家小姐们也不用看别人了,就连司正也不能用他。裴允执对他这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其实如果不是今日母亲嘱他来看护妹妹,他是绝不会来的。
草地上的草尖已经染了秋黄,球场上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们英姿飒爽地挥着彩画长杆,在场上策马奔驰。风乍起,吹起儿郎们的发梢和衣袂,也吹乱了少女们的心。
别说那翟金凤起身随着女宾席的小姐们一起看向球场上英姿勃发的贵公子们,就连袁文绣也不时探出头去看场上的厮杀,连带着望了几眼女宾席上平日里端庄娴雅面目含羞的小姐们,此时眼珠子忙得都不知该看场上的哪一位,抑或是男宾席上的那一位。
袁文绣凑到江绾身边,啧啧出声,道:“这些个小姐们平日自诩养在深闺,最是端庄大气,你看她们望着球场上那些儿郎的眼神,哎呦,我袁文绣今日也是长了见识。知道的是入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开春了。”
说完,便和江绾捂着嘴低声笑作了一团。就连江绾身边的江凝听了她的话,抿着唇,低下头,那唇边才敢悬上浅浅的笑意。
江绾想起刚才翟金凤说袁文绣十她的手下败将,不免担心一会袁文绣上场的事,遂问道:“她说得手下败将是怎么一回事,你可别受她的干扰,一会上场好好打。”
“听她鬼扯,我同她对阵就输了那一场,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正巧来了月信,流了血,以为自己受了暗算便同我哥哥回家了。就被她一直说到了现在。”
江绾闻言,眸色倏得一冷。这翟金凤也是心机恶毒,明明知道这是女孩子的内闱隐私之事,即便袁文绣平日再怎么心无城府也断然不会将这事抬到面上来解释,同为女子却一而再,再而三提这事,真是既无同理心,又无大智慧、还毫无没底线的阴损小人。
“你放心,一会儿姑奶奶我一定打得她想回家找她娘!”
袁文绣对翟金凤方才的话明显嗤之以鼻,怠懒将她放在眼中。
江绾瞟她一眼,身处一只纤纤玉指作势轻轻戳她的那袋,娇嗔道:“你呀,让你娘听到你就知道厉害了。”
袁文绣也会卖乖,一边打趣她,一边伸手在江绾腰间瘙她的痒,嘴上振振有词,道:
“我和你待在一处,我娘乐还来不及,哪舍得罚我。我娘还指望我跟着你学个三分像,最好再嫁个文官清流,我听梅香说了,我娘说若是心愿达成,就是日日吃斋,天天念佛也乐意。”
江绾被她一边逗一边挠,乐得快要直不起腰,眼角眉梢全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娇嗔,江绾怕失态,急急求饶。袁文绣自发现她怕痒,便有了这招杀手锏。见她求饶,又是在外面,很快便收了手。
但即便如此,还是还是被有心的夫人们看到,而且还看得直摇头,嘴上还不忘意有所指。
“漂亮是漂亮,但也太娇媚了些。”
“昨日美的更是招摇,生怕人家看不到她似的。”
“都说娶妻娶贤不娶色,嫁人嫁心不嫁财,咱们做正头夫人的,首要的便是要贤德,更要安分守己。”
“是啊,任你再是如何貌美娇媚,也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以色侍人,哪是能长久的。”
这些指桑骂槐的话妙就妙在,语调不疾不徐,声音不大不小,不留心听,倒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偏偏江凝就听到了,她偏头担心地看看江绾。见她置若罔闻,面色如常,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意。袁文绣却恨得已经在磨牙,一边宽慰江绾,一边不屑,道:“一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的长舌怨妇,自己生不出貌美出色的女儿,还嫌弃别人家的女儿长得好,这平日里世家大族大家闺秀的作风,我看都是喂了狗了。”
江绾怕她犯众怒,忙压住她一只手臂,表示自己没放在心上,淡然,道:“有些人,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因为一大顿的的丑事和愁事,内心受着波涛煎熬,但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大家风范,你就当发发善心,体谅下那些妒妇罢。”
袁文绣被她一说,想起她娘跟她说得那些贵夫人们家中的糟心事,什么自家老爷养了外室,待私生子大了便带回来要认祖归宗,儿子流连秦楼楚馆染了病的,女儿嫁得不如意挨了夫家打骂忍气吞声的,还有被小妾爬到头顶上拉屎的......
越想越精彩,不由地笑了。
江绾一见她那笑容,便知她没想什么好事。但见场上的马球赛双方正互不想让,激烈对阵,不免担心好友。
“一会儿上场你可要当心,不是说骑小马,我看场上的都是高头大马。”
袁文绣笑道:“他们那些个世家公子哥自然是要骑高头大马,彰显龙章凤姿的,毕竟开春了,我家房顶上的母猫都要躁动了。”
江绾捶她,“我同你讲正经的呢。那翟金凤来者不善,你当心她给你使阴招。”
袁文绣神采飞扬,一脸自信,道:“放心,一会儿我和我二哥一队,她和她五哥翟金宝一队。一会儿免不了要上阵厮杀一番,他们兄妹今日就是来找我们报仇的。你看吧,伯爵娘子虽然言明同女眷打可以骑小马,一会那翟老五肯定要换马的。”
跟着,袁文绣便同江绾讲了这其中的一段孽缘。
翟将军的爱女翟金凤,从小同父母和五位兄长长在军中,生得倒是英气明媚,性情也不拘小节,从来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在军中早有花名,待东窗事发,翟将军与夫人想要教化,也迟了。事情还要从四年前翟将军带全家回京说起,那是翟金凤刚及笄,翟家便想要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不聊这翟金凤是个有主意的,对当时还是宣威将军的袁不馁府上英姿俊俏,还未定性的二公子袁文道一见钟情,袁夫人柳氏本来也只是嘴上应付着,毕竟是给不成性的小儿子选媳妇,自然想要娶个贤良淑德的,暗地里便派人去定西军中打听一番。
谁知这一打听可不得了,军中竟有些小青年们自称为亲连襟,待问清缘由,吓得柳氏连夜托袁不馁将袁文道送去了定安侯爷的定北军中去,对外说是自家老爷一早同定案侯爷定好的要袁文道从军。
两家的梁子就此结下,翟将军以一流民首领到官家亲封的怀化将军,比袁不馁这个宣威将军更善朝中的奉迎之术,袁文绣和母亲不懂朝中之事,只直到后来父亲被官家以对属下失察之罪降了职。但袁不馁忠心耿耿又英勇无畏,官家将他降为虎贲中郎将,常护御驾。
后来,在这燕京城里的贵眷夫人圈里,对翟家这个女儿可谓是到了唯避之恐不及的境地。翟家气得无处发泄,又将这笔账算在了袁家头上,认为是袁家人坏了自家女儿的名声。
“我二哥自去年订婚才回京的,连他自己都说,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让他撞见了翟金凤那只母老虎。”
说到最后,袁文绣还不忘打趣自家二哥袁文道。
江绾知晓了这其中的缘由,蹙着娥眉,沉默不语。
袁文绣见她面沉如水,反而宽慰她,道:“放心,我和我二哥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兄妹不是我们兄妹的对手,而且看在我爹的面上,他们也不敢下死手。”
江绾已经对人性失望,淡淡道:“你同没下限的人讲面子?我看他们来者不善,你和你二哥还是多加小心,当心有人胆大妄为,仗着将军府的威名,仗势欺人,当着大家的面就敢下黑手出阴招。若是出了事,就晚了。”
袁文绣见她一脸正色,一时也不敢掉以轻心。
江绾沉吟片刻,为她出谋划策,道:“你现在就去找周小姐,让她同她那表哥秦大公子带句话,让裴三公子同谢家小侯爷与那司正说,未免伤及人命,务必要盯好你们场上的公平。”
这庄子是裴家的,而翟金宝翟金凤的父亲翟将军,从前是靖远侯老侯爷的定西军平定西凉时收编的一支流民组成的军队的首领,老侯爷对翟将军是有知遇提携之恩的。
袁文绣显然还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她信任江绾,知道她向来算得八九不离十,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了,便喊了丁香和她要去寻周怡然。
江绾想了想,怕袁文绣不当回事,同周怡然说不清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又怕她一会儿受暗算。伸手拦住她,说道:“还是我和冬凌去罢,你和你二哥马上要上场,你留下来候着你二哥罢。”
说完,便嘱咐江凝好好陪着袁文绣,直到她上场。
江绾身后跟着冬凌去一旁的女宾席找周怡然。
这会找人倒也好找,小姐们都去场边看公子们打马球,少有像江绾和袁文绣这样坐在席上不为所动的,那周怡然周小姐便是其中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