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羽轻轻地起了身,“先睡吧。”
玥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两只眼瞳乌黑而明亮,“我们一起。”
泠羽顿了顿,唇边扫过一抹淡淡的无奈的笑意,听了玥兮的话,再度俯身侧躺在她身边。
玥兮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整个人笼罩在令她舒心的暖意中。她模模糊糊地嘀咕了声:“泠羽,你怕吗。”
泠羽轻哂,“怕什么。”
玥兮眼眶发热,“我感觉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无法想象外面会有多么乱。”
他轻道:“外面乱不乱不知道,反正现在也没人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玥兮没吭声。
泠羽低头,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她的脸,“你这是在担心缥缈屿?”
被他猜中了,玥兮推了他一把,苦涩笑道:“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沧濯抓我未遂,就怕他会用整座缥缈屿来逼我就范。”
泠羽凑近,在手中把玩玥兮的头发,“缥缈屿至少也是仙界一大仙门,沧濯还未登帝,暂且不会引诱我们出面而直接灭门。
况且,我们既为冥兽之身,那便是冥域中人。纪望寒为冥域君王,沧濯身为天国大殿,却大张旗鼓逼你我就范,他能耐再大,也无权干涉。”
玥兮蹙眉:“你的意思是,倘若沧濯真的这样做了,我们就去向纪望寒求助?”
泠羽未置可否,拉起被弄乱的被子往玥兮身上一盖,说道:“别多想,赶紧睡觉,这种事情交给明天。”
玥兮还想说话,可眼皮却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她缓缓阖上眼,意识逐渐模糊。不一会儿便坠入梦境。
屋外滂沱大雨似争先恐后地趁着窗棂磨损的罅隙斜飞入内,带着丝丝冷冽流风,可玥兮却如被火炙烤般额上频频冒汗。
体内赤狼力量愈发澎湃,就像先前在山洞里一般,那股邪恶的势力再度侵袭她全身。
泠羽看着玥兮一点一点攥紧被角,胸脯起伏愈发剧烈,细汗层出不穷,他急忙掀开被褥,抓住她的手臂。
——那三道疤痕愈发明显,其间跃动的红光喷薄欲出。
他蹙起眉,先前明明已在山洞中消耗了九片金鳞为她封印其体内的异种力量,如今封印即将被撞破,只有九片金鳞只怕再不能抑制住这股力量。
也罢,他父亲也曾给过他五片金鳞,现在通通封印,至少能让她平缓痛楚。
泠羽起了身,双臂挥动,口中念咒,周身柔和的光散开,照地小屋内如入烈阳,而后变成汩汩流金,温柔又缓慢地淌入玥兮体内,璀璨的金鳞如一叶扁舟,顺着流金注入,一片,两片,三片……五片。
施法结束的一刹那,泠羽向后踉跄数步,咳了几声,再抬头望向玥兮时,她已停止挣扎,神态安然,睡得正安稳。
翌日的鸡鸣于济家镇边沿群响。
玥兮渐渐清醒,睡得舒爽至极。
她仿佛并未发现昨晚的异样。她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察觉身侧泠羽仍在躺着,似是还未苏醒。
她静静注视他,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玥兮总觉得泠羽越发气血不足,他脸色又白了一个度,毫无好转迹象。
泠羽像是感受到了玥兮的目光,睫毛颤了颤,旋即睁眼。他看到玥兮第一眼便问:“醒了,还难受吗。”
玥兮疑惑地摇了摇头,这句话不是该她问吗?
“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泠羽嗓音微哑,他边说着,边站起了身,在一旁看了看,在侧桌面上摆放着一块蒙了厚厚一层灰的铜镜,他抬手轻拂而过,铜镜焕然一新。“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梳一下。坐这边来。”
玥兮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这才发现棉被已不知何时被她踢下了床,床单也变得褶皱不堪……看来她昨晚的睡姿又不堪入目,她尴尬地挠了挠头,下了床榻走到泠羽旁边。
玥兮心道,自己睡姿不雅,泠羽昨夜又跟自己共用一床榻,他今早看上去气色不佳,说不定就是被自己的睡相给害的。
“中午你可以多补补觉。”玥兮有点点愧疚。
“好。”泠羽摘下玥兮头饰,变出一玉梳,不疾不徐地划过她黑长如瀑的长发。
安静的室内里是细微轻缓的摩挲声。玥兮忽道:“这里没有伙食,要不我出去买一些菜?”
泠羽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他轻道:“你待在这里,我出去买。外面若有什么情况,我方面回来跟你说。”
玥兮想了想,“好。”
***
济家镇倒是比以往喧闹了不少。泠羽提着一竹篮,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行走。
街道上来往人流,他们似是都在讨论一个重大话题,有一个刺耳的名字直钻入耳:沧濯。
“那日之后,天国大殿下不仅对缥缈屿下手,还挟持了整个鹭云洲,为的就是逼那个叫黛玥兮和泠羽的就范。”
“怎么就范啊?”
“自然是上天国,乖乖在牢狱中挨五百道天雷!”
“老天爷,这是什么个概念啊!这不直接就是死刑了吗!”
泠羽这时正在一店铺买果蔬,方才那一席话入耳后,他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沧濯和黛夷才刚刚押牢缥缈屿,如今又扣鹭云洲,还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济家镇这个边沿地带都能人尽皆知,这已经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威胁,而是一场生死状。
他凝神片刻,往竹篮里随便装了几只瓜果,付完钱后,大步往回走。
玥兮仍是坐在铜镜前。门外咔嚓一声,泠羽带着一竹篮的菜,迎面朝她走来。
“我来洗菜吧。”玥兮接过竹篮,走到屋外一处洗水池边,开始了手头工作。
“……我也来。”泠羽来到她身旁,拨菜,洗泥泞,但有好几次他都不小心把整片菜掉入了水中,如此情形更加出卖了他的心神不宁。
玥兮看了看他,“你放着我来吧。”她拿过泠羽手中的菜,又看了他一眼,“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泠羽眼睫轻颤,“没有。”他默了默,“玥兮,我想起还有东西落在了市集上,我去拿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泠羽说完扭头便走,像是刻意回避她的眼神。
玥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目光清明,“你其实要瞒着我去天国受刑,是不是?”
泠羽皱眉看向她,眼光骇然,她怎会知道?
玥兮望向一旁,“我在竹篮里施了窃听咒,街上老百姓都讲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她微微颔首,“我瞒着你这样窃听,是我不对,因为我实在太过担心。但现在看来,你也并未主动告诉我外面的情况,我想我们没必要这样演下去了。”
玥兮抬起头,盯着泠羽:“替我受刑一事,我绝对不允许。”
沉默一阵,泠羽慢慢地把另一只手搭在玥兮手臂上,用力往下拨,玥兮被迫松开了他。
泠羽缓步退后,与玥兮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要做什么——”玥兮急急向泠羽走去,可冷不防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墙一般,她差点反弹回来。
是结界?!
玥兮用力拍了拍这面无形的墙,“泠羽,这里为什么会有结界?”
泠羽并未回话,隔着一层水面般的结界,他神情及至思想越发令人捉摸不透。
“是你……设的?”
泠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沉吟片刻,道:“是。但我设结界也只是不让济家镇的人发现你的存在。”
玥兮才不相信他,“你设结界只是让我好好待在济家镇,不插手你替我受天刑!”
泠羽别过头,不置可否,像是默认了她这一番话。
一阵阵惶惑惊错过后,玥兮突然笑了,她说:“你明明答应过我,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再保护我,现在你食言了,你马上把结界打开,和我一起去找纪望寒!”
“找纪望寒的事情交给我,玥兮,你安心待在这里,我不会出事,你更不能出事。”
泠羽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准备离去。
玥兮又猛地敲了几下结界,又急又恼,怒喊了数遍他的名字,“你之前还说过,有什么坎我们一起跨,如果事事都被你揽下,那我成什么了?我们一起去找纪望寒不好吗!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啊?泠羽,你给我回来!”
她只能对着泠羽背影一遍一遍大叫,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玥兮气得又打了结界几巴掌,运转灵气准备破界,却总觉体内原本乖顺的灵力现在却不争气地歇缓下来,对这结界不起任何作用!
她忽然感觉眼冒金星,眼皮子一沉,浑身脱力,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睡着了。
现下形势危急,她怎么可以睡觉?玥兮甫一睁眼,却发现周遭的景致已完全不同。
这里有茫茫天穹,脚下是浅浅碧水,像缥缈屿的海面,不,比缥缈屿海面还要暗沉一点,但这里总会让玥兮想起她曾经骑着小红马在海上恣意畅游。
这里难道是梦境?
她正准备掐自己一把,天边立马飘来一道空灵旷远的声音——“你此时既然心急,何不从头便改变这一切?”
玥兮吓了一跳,听此音清朗略沉,透着一缕高贵清雅,像是二十岁左右的贵族子弟发出来的声音。
她警戒问:“你是谁,为什么不以真容示人!”
那声音忽略了这个问题,直白说道:“泠羽受罚,缥缈屿沦落,鹭云洲遇陷,我这里有一个办法,可以扭转这一切不利局势。”
莫名其妙。玥兮正处在泠羽一意孤行的气头上,但她确实担心他伤重负罪,担心缥缈屿,担心鹭云洲,这个声音到底是何人发出,她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了,便道:“什么办法?”
“在为你提议前,要先向你提供一些真相。”
玥兮此时没有太多耐心,“请问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声音娓娓道来:“天国天帝共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名为沧濯,三皇子为白驹,二皇子……”
“已经死了,四海无人挂怀。”玥兮抢答,她记得泠羽在天尊寿宴之前逛天街之时与她说的话。
那声音接下来的话却让玥兮浑身一震——“重点在于大皇子。如今的沧濯,并非真正的天帝长子。”
而是冥域一奸细,名唤何由彻——他假扮成沧濯,在蒙骗众人下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天国大皇子。
而真正的沧濯,早就在他七岁之时便坠崖身亡。
他并非被何由彻所杀害,而是在他坠崖后的元神尽灭之际,何由彻以自身神魄注入其体内,“沧濯”由此复活。
当此之时,天后天帝还在因沧濯的消失而忧心忡忡,可喜的是,没过十天半个月,大皇子回来了。
虽然他回来以后性情大变,心事重重像个小大人,但至少无性命之虞,总归是否极泰来。
脱胎换骨的“沧濯”极具天赋与毅力,能早早在十岁修炼成平常人二十岁才能修成的功法。
沧濯成冠礼之后,囚禁了白驹,精密地瞒过天帝,并引诱其与天后二人于蓬莱隐居,如此一来他便至少掌握天国大半实权。
只有盗取了天国高层次的力量,他才有更多力量统一四界,豪夺天下霸权。
而当年正好冥界无主,冥兽又向来骜然不驯,祸乱横行,不容降伏,为更好制服冥兽,沧濯下令次仙界抓捕,黛夷也因此诛灭泠羽其母,惨无人道。
倘若当初没有让何由彻得逞,就不会有后来的暴君沧濯,也不会有黛夷的背叛,更不会让泠羽深陷惨绝境地。
或许真的只有从沧濯坠崖之时还是扭转历史,才可能不会有后来的是是非非。
一举多得。
“……可我不知该如何改变这一切。”玥兮迷惘又惶急,难不成要她穿越到过去?
那道声音:“冥域九世轮回崖不名一格,既可做来回穿梭于主次仙界的门扉,还可让人回到过去,扭转历史。”
真被她猜对了,玥兮不禁有些动容又微微发怵,回去转变历史,让她有种只手扭转乾坤的惶惚。
她还正颔首思索,那道声音不等玥兮回话便说:“缥缈屿鹭云洲和泠羽的命都在你手上,若不想他们白白葬送性命,就速速前去冥域九世轮回崖,刻不容缓……”
越说到后面声量越发微弱,像是被一缕清风带走一般悄然而去。
眼前亮光罩目,玥兮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于破屋院子里躺着。
玥兮起了身,再度施法,向结界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