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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前尘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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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洪并未人们想象中的来势汹涌,天边滚动了半日的巨响后,四界竟出乎意料地平缓下来。

尤焕抵达炎煌山时,族人安居之处已被夷为平地。

这里变得人迹寥寥,尤焕踩踏地上的碎石,站在一片空地上,举目眺望。

昔日门庭若市人欢马叫的炎煌族,现在被天洪压入地下,填埋,一片萧条疮痍。

尤焕颤颤巍巍地蹲下来,拨开脚下的碎石,困顿地喊着族人的名字。

无人应她,尤焕又向前走,走到一处空地,她记得当初就是在这里和小杏婵分开的。不远处突然传来虚弱的咳嗽声,尤焕急忙跑过去,只见杏婵被压在一块巨石之下,只露出头,满面是灰,身侧还有紧紧抱住她的一个鲜血淋漓的死去的族人。

小杏婵看见尤焕后,气若游丝地说了声“母后好痛”,然后她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悄然变得无神。

尤焕的第一个孩子、族人们死于天洪,这一日引起她这辈子第一次痛彻心扉的巨大创伤。

尤焕本想就此自我了结,有神侍劝阻,并告诉她炎煌山的最东侧还有部分炎煌族人幸存,娘娘不可放弃一丝希望。

她只剩朔白和那一点仅剩的族人了,其余的没什么可失去的。尤焕赶回天国,第一时间见了天帝,她哭着恳切请求符津,请他调用天兵拯救炎煌山那仅剩的几个幸存的族人。

不料符津平静地说,他已昭告四界,炎煌族为拯救天下苍生,与天洪搏斗,从容就义,慷慨赴死,实值为四海铭记。

他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尤焕,炎煌族已全部阵亡,此后该族日日都会享有闻名美誉,天后不必过多为此伤怀。

至于那几个幸存的族人,只要天帝一口定论他们已牺牲,他们就是牺牲了,花费兵力去抢救他们,实属没必要。

尤焕指着符津怒骂:“你怎可见死不救?!那可是炎煌族人,没有我炎煌族,先帝怎能将天国治理得昌意兴隆,你又怎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当高高在上的天帝!!”

符津一挥袖袍,肃道:“天后神志尚未清醒,来人,将天后禁闭宫中三月,任何人不得问闻。”

下了一道圣旨,符津对外宣称天后娘娘因族人之亡悲痛交加,需在宫里静养。

尤焕被拖入宫中后,情绪从未如此激愤,她直接掀翻了殿内所有摆物,哐哐当当一阵惊天响。

她的靠山,炎煌族,权倾百年,终倾颓于一次惊世骇俗的天洪。

朔白嗷嗷啼哭,尤焕那靡乱的神志终于稍微缓平了下来。

她抱紧朔白,忍不住想到了死去的小杏婵。

她很窒息,杏婵贵为天国帝姬,死于天洪,天帝不可能不知道。

尤焕放声大哭。她第一次对符津起了恨意,他竟然敢这样对她。

难道就是因为她没了靠山,变弱了,就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对她恣意妄为了?

尤焕自出世起就是炎煌族尊贵的公主,明面上谨遵父亲教诲要宽以待人谦逊和谐,但刻在骨子里的傲然却从未褪去。

因为她有炎煌族,所以从小到大没人敢对她不敬,她也从不会担心是否有人会对她不敬。

如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被狠狠践踏。

自那时起,尤焕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贴身侍女担忧万分,“娘娘即便身处绝境,也万万不能自轻自贱了去。婢子和您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娘娘,池翡娘娘从前便向您交好,何不向她求助?”

尤焕觉得侍女的话有理,符津与池翡情投意合,请池翡劝说符津,说不定能有救助炎煌族幸存人的一丝希冀。

现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池翡。

她准备动身去池翡宫中,突然想起自己在被禁足,便派人去请。

尤焕在池翡面前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难堪之处,池翡亦对她同情万分。

池翡道:“你放心,我一定好生劝服陛下。你最近也瘦了很多,我带了一些补生汤过来,你若是吃不下饭就喝几口,总不能坏了身子。”

尤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感激,收下了池翡的心意,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等候池翡的佳音。

她一等就等了十日,没有任何音信。尤焕实在坐不住了,叫了贴身侍女过去打听。

侍女应声过去。回来时,她面目苍白,像是受了惊吓。

尤焕问:“怎么了?池翡那边怎么说?”

侍女有点哆哆嗦嗦的,“婢子路过池翡娘娘宫殿前,发现天帝陛下也在那里。池翡娘娘却有向陛下将炎煌族的事提了一嘴,但陛下不准她说,她竟真的就不说了。之后婢子便再也没听到陛下和池翡娘娘谈论我们的事。”

尤焕腾地站了起来。

侍女一惊,“娘娘!”

尤焕压低了声问:“池翡当真是今日才向陛下提及此事?”

侍女低下头,“依婢子察言观色,确是如此。”

尤焕失笑一声。前十日了无音讯,池翡都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不立马向符津禀明此事,到第十日才慢吞吞地开口?池翡知不知道她这几日等得有多急!

尤焕继续问:“陛下这几日空闲时间都在哪里?”

侍女道:“回娘娘,陛下一得空便去往池翡娘娘宫中。”

尤焕这才明白,池翡哪是真的愿意帮自己。

她苦笑,而后突然像是被公然背叛了般变得激愤万分,猛地把茶案掀翻,“哗啦”一声惊心动魄。

朔白皇子又开始啼哭。尤焕不管眼前的狼藉,走过去俯身抱起他,轻轻拍打:“母后在,不哭,乖。”

朔白的啼哭声越发尖锐刺耳,侍女在旁听着渐觉悚然,总觉得小皇子不像是正常的婴儿哭声,反而更像是嚎叫求救。

不料,小皇子口中突然窜出了血,浸红了襁褓。

尤焕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她忙吩咐侍女,“快去请医官,快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至,医官匆忙赶来,给小皇子把脉时,神色沉重非常。

尤焕声音发颤,“医官,告诉我,朔白只是染了风寒,很快就会痊愈。”

医官跪下:“小官不敢欺瞒娘娘,小殿下他……长时间被喂了不该吃的东西,能存留在世间的时日已经不足三个月了……”

尤焕猛地拍了医官的头一巴掌:“你胡说!”

医官大气不敢出,伏跪在地。

尤焕茫然地望向某一处,“奶妈呢?奶妈在哪里?朔白从出世起就一直是给她喂,朔白出事,她责不可卸,她现在人影呢?怎么不见了?”

侍女慌道:“婢子从昨日起就不曾看见奶妈……”

尤焕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奶妈是谁派来的?本宫记得是陛下。当时我生了杏婵,陛下给本宫多派了好多婢女,包括奶妈。”

侍女着急低头,“娘娘说得……没错。”

尤焕又看清了一个事实,朔白性命垂危,只能是奶妈造下的祸根,而奶妈正好是天帝的人。

尤焕突然站不稳了,一下子跌坐下来,“朔白……是他亲生儿子,他怎么敢……”

她眼前逐渐布满黑点,很快昏倒了过去。

身旁响起侍女焦急的声音。

尤焕昏睡时,口里还在念叨着朔白,她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

她望向四周,声音沙哑虚弱:“医官呢?怎么走了……我还想让他帮我,一定要救我的朔白……”

侍女泣不成声,“娘娘,您也顾一下您自己吧,您已经怀有二个月的身孕了!”

尤焕顿时安静下来。她瞳眸混浊不清,低声喃喃,“两个月?我又……又有了那个狗男人的孩子?”

她毫无察觉,这次一来,尤焕只觉腹中这个孩子像是她的耻辱。她作势要打。

侍女急急阻止:“娘娘别这样!”

尤焕嘶声哭嚎:“我不要他的孩子!他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敢加害,我还要再受一次苦给他绵延子嗣吗?!”

侍女哭道:“娘娘不为腹中孩儿考虑,也得为我们炎煌族考虑!您现在是炎煌族仅剩的至尊血脉,若不让炎煌族在世间销声匿迹,那就诞下此子,保留炎煌族血统!娘娘,我们真的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听这一番话,尤焕冷静下来,她思考了很久很久,才低低说:“对……你说得没错,我要保住这个孩子。尤其是……不能让那个符津发现,我怕他又会加害我的孩子……方才给我诊脉的医官,是哪个医官?”

“赵医官……”

“告诉他,切忌将本宫有孕之事声张。若有人问起,就让他说是本宫体虚而昏倒。本宫这次,坚决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孩子!”

侍女应声,“婢子谨遵娘娘之命。”

尤焕看了看她,神情变得柔和下来。她叫了声侍女的名字:“翠桃。你是一同与本宫进入天国的炎煌族人,与我最是亲近。你方才说,要延续炎煌族血脉是不是。”

侍女翠桃瑟瑟发抖,“是……”

尤焕目光明亮,“你身上也流着炎煌族的血,延续我族血脉,你也要有一份功劳。你想办法,也和符津创造一个龙子。”

翠桃大惊失色,“娘娘!!”

尤焕十指紧扣住她的肩膀,语声狠戾:“听话。你别忘了,我们炎煌族有不为人知的禁术,你用起来,对符津下手。你若不从本宫,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翠桃惊惧交加,定定看着眼前人,心里深知娘娘已经处于半个疯魔状态了。

尤焕的疯已经不管体面不体面,无论事后造下多少丑闻,只要能达到目的,都无所不用其极。

尤焕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炎煌族东山再起,将符津和池翡彻底踩在脚底。

当日夜里,翠桃潜入符津殿中,对他施以炎煌族禁术,强忍着反感和他躺了一宿。

翠桃行事隐秘,没有让任何人发现,符津也压根不知道夜里有个尤焕的侍女躺在他身边。

她回到尤焕宫中,继续做着侍女本分之事。过了数日,翠桃仍不见月事,请了赵医官来把脉,才得知翠桃腹中也有了天帝的骨肉。

尤焕贿赂赵医官,让他不要声张。

天国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月有余。

直到一日,持久带病的朔白皇子突然断了气息,天国二殿下殒身的消息登时传得沸沸扬扬,四海尽知。

尤焕悲恸万分,已经彻底步入疯狂状态,需要靠好几个侍女把持才阻止她的自刎。偶有清醒时,她会抚摸隆起的腹,低声细语,像是对腹中孩子说话,也像是自言自语。

折磨了五月多,尤焕终于诞下了孩子。是个男孩。

全程从头到尾只有几个侍女在旁边接生,刚出世的男孩也由尤焕亲自喂养。

尤焕并未给男孩取名字,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藏在殿中,不许让他发出太大的声音,倘若孩子一哭,她便对孩子身上施咒。

宫里又安静了数月。

翠桃临盆,也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真身为白马,翠桃将其取名为白驹。

她将白驹和尤焕的孩子一同小心地养在尤焕的宫中,如履薄冰地过了一个月有余。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侍女翠桃与天帝符津行的苟且之事终在天国传开。

天帝震怒,流言散播的当日,他便怒气冲冲地走到尤焕宫中。

这个消息突然为人所知,实属出乎了尤焕的意料,翠桃有孕一事,除了尤焕宫中几个信任的婢子,就只有赵医官了……是赵医官散播的流言?

尤焕根本就来不及怨恨,她很快将两个孩子隐藏在偏殿一角的巾箱里,出来时就迎面撞上了天帝的怒容。

符津一来便指着尤焕破口大骂:“是你指使那个侍女行如此丑陋之事?!”

翠桃急忙挡在尤焕身前,朝符津跪下,“不是的陛下,这不关娘娘任何事!都是婢子一人所为!求陛下,求陛下放过娘娘!”

符津粗粝一声吼:“把这个侍女拖出去,杖毙!”

立马有两个天兵上前冷硬地拽着翠桃强行往外拖,翠桃的惨叫声如利剑,直射尤焕耳中。

尤焕跑过去:“你们住手!!本宫不许你们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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