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起身拍了拍柏闻晔,示意对方同自己挪离到包厢的某个角落,借彩灯折射不到的暗角,与身后的嬉闹相隔,
“苦雨那件事情,其实我还得跟你道个歉。”
两人一向都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可如今谈起这话来,到失了些名作沉稳的分寸。
在商业会谈上游刃有余又叱咤全场的萧墨,此刻似乎被周遭的黑暗所裹挟,语气里的压抑情绪即便是在低沉的语调声里也分外清晰。
柏闻晔瞧着对方那落寞的神情,心中十分不解。
不过是手下的艺人成了祸害赵哇一的罪魁祸首,且萧墨身为传媒集团的董事长,本身职责仅是在于负责重要事务的决策,与这些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小艺人根本没有任何关联,柏闻晔真不觉得萧墨有任何一点需要愧疚。
毕竟这都完全不关他的事,即便是所谓的管理不足,也应当是与苦雨所对接的经纪管理部门有所失职,怎么这人还自愿领罪往身上罚呢。
而且这件事情最终能够得到充分的证据链,星际传媒功不可没。即便是在供出公司内部艺人会导致公司承受口碑下滑的风险的情况下,星际传媒也愿意秉持公正,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并绝不包庇任何违法犯罪行为。要知道,在尔虞我诈的资本斗争中,星际传媒光是凭借这一点,就已经称得上是巨大的牺牲与贡献了。
所以其实,即便柏闻晔不同步枯签订那本名誉维护合同,他也会在新闻发布会上为星际传媒说话,毕竟这些在他眼里,这些言论从头到尾都不是替他们开脱,而是陈述事实。
“这件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舆情事件发生之前,恐怕你连苦雨的名字都没听过吧。”柏闻晔并不当一回事,只是浅笑了几声。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老是自我批判的怪毛病,明明谈其他合作的时候,寸步不让又阴狠狡诈,我有时候看着都觉得毛骨悚然,一到感情上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萧墨抬眼看了看他,神情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安慰而变得轻松,思忖半分之后,还是叹了口气。
“不,和我有关系。”
高脚杯里的酒水,正随着指尖而不断晃动,那些昏黄的烛光微微撞击在玻璃之上,反倒映射出一整片波光。
萧墨的睫毛很长,又沉又重地掀起一整片荫蔽,将他黯然失色的目光悄然遮掩。
柏闻晔听闻对方的话后,显然在一瞬间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
“苦雨那个经纪人是小白的手下,这算是我老婆的失职,才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黎书白在身后同他人再次脑成一团,但萧墨背对着面向他,身影似乎被捆进了名为愧疚的深海里,难以喘息。
“书白知道这件事情?”
“嗯,他知道。”萧墨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入口一瞬,苦涩骤然于舌尖迸发开来,缱绻着一阵又一阵的腥辣,开始不断刺激他的味蕾。
萧墨咬着牙试图将其逼尽,可在这股难言的滋味沉浸下去之后,同酒水漫进喉咙里的,还有无法忽视的酸涩味道。
“你也知道小白和步枯不对付,毕竟是竞争对手。”
“嗯,你们公司最顶尖的两位王牌经纪人,不过以小枯那个脑子,恐怕你给自家老婆没少开后门喂资源。”柏闻晔对他一向直来直去,彼此之间也总是心知肚明,不需要阿谀奉承,更没有打哑谜的必要。
黎书白无论再怎么有事业心,也不可能跟步枯这种十七岁就拿下博士学位的天才儿童相抗衡,而如今能够形成这个局面,必然是萧墨这边没少帮衬。
萧墨没否认,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但我也不是那么分不清事理的人,所以无论是顶级金牌经纪人的头衔还是年终奖,我都根据实际绩效来评判,所以一直以来,不管他俩之间斗得怎么样,步枯在公司里也始终压黎书白一头。”
“能力评判,事实就该这样。”柏闻晔面无表情地点评。
大概是瞧见柏闻晔护上自家弟弟了,萧墨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也点了点头:“对,事实就该这样。”
柏闻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神情漠然。跟之前关切对方的脸色大相径庭。
即便是源于不可抗力的因素,被迫让这所谓的抗衡没有任何公平性可言。但步枯案牍劳形昼夜奔波的生活所有人也都是有目共睹,让柏闻晔根本没办法去忽视。
两人都是与自己关系紧密的人,但昧着良心,看到步枯明知这是一场徇私偏向的比赛,却也依旧毫无怨言,依然恪尽职守,勤勉务实的时候,他没办法感到不心疼。
且步枯赚的钱还不怎么花在自己身上,全去给赵哇一刷礼物了。
“要不是他自己很乐意继续这么工作,我真想帮他申请劳动仲裁,狠狠敲你一笔。”
“哪天小枯真走了,你就这么弄吧,要多少都没关系,我每次看到他我也心疼,是我对不起他。”萧墨垂下了头,或许他是真的很无奈。
这些不公平的资源十有八九都是通过黎书白各种撒泼胡闹要来的,柏闻晔清楚,因为据他多年对对方的了解,萧墨不是主动会去挑衅公正的性子,而且倘若他当真这么公私不分,那么这次赵哇一的事情,他也就不会冒如此风险出面,甚至亲力亲为了。
生来就被爱意簇拥以至于养成了娇生惯养的性子,若事情不如黎书白的意,他自有各种路子来撒泼打闹,甚至会以弱势者的姿态朝父辈告状,以在无形之中形成新的压迫。
有个恃宠而骄又刁蛮任性的小祖宗是这样的,事实如此,两人心知肚明便也没再细说,仅仅将话术留在了是“萧墨厚此薄彼”的说法上。
一人是源自什么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破性格,另一人则是考虑到当事人在场,不想驳了对方的面子。
柏闻晔是真的不想被黎书白闹,太可怕了。
“所以是黎书白受不了一直被小枯压一头所以动了歪心思,怎么会呢,他又不知道赵哇一和步枯的关系。”
萧墨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和赵哇一没什么关系,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Ava自从和三姐妹闹僵之后,其实是一直有在让步枯暗中调查那三姐妹的动向。”
“当年这件事情闹得挺大的,所以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包括后面步枯有在帮Ava盯人这件事,其实传得挺开的。”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小枯为什么对Ava这么上心,明明他带的其他艺人知名度更高而且咖位更大。”柏闻晔突然打断对方,随口问了句。
但这个问题,其实萧墨也不怎么能答上来。
“有部分传言说是小枯可能对Ava有意思,但是我觉得也有一种可能是,Ava是他目前手下艺人中,唯一一个在新生代流量小花赛道的,而且也确实是他手把手掐,一点一点捧上来的,如果Ava出问题没了,那么他在这个赛道的艺人是完全空缺的。”
“而且有一点更重要的是,对于三姐妹的霸凌,Ava留下了点心理阴影,所以对于她们仨东山再起甚至做起了百万账号这件事情,Ava一直是怀恨在心的,甚至一直迈不过去那个坎儿。”
“与此同时,小枯有单独的赛道艺人,小白也有。”
“你说苦雨,虚拟主播?”柏闻晔愣怔了半秒。
“对,其实第一批虚拟主播的账号做起来,步枯也带了一个,不过后面退网了,也算是难得有步枯碰壁的时候。”
“我估计小白终于瞧着步枯有失利的时候,所以对于苦雨他是分外珍惜的,因为这个赛道如果正好撞上时代风口,那么他有极大的胜算,更何况步枯还在死扎娱乐圈的新生代。”
多元化的新媒体时代浪潮下,萧墨所说的话确实是事实。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有人会失足,但有人可能就此飞上云霄,往后飞鸿腾达。
“艺人达到一定的高度,成立个人工作室之后大多数会选择从公司分割出去,一姐还有其他的老牌明星都有这样的势头,步枯也没有多带的想法,所以可能过段时间,大概明年吧,步枯手下应该就只剩Ava了。”
听到这里,柏闻晔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接上了对方的未尽之言:“所以如果小白能够弄垮Ava,并且捧红苦雨,那么下一年度他完全就可以把步枯压下去了,甚至在步枯要重新带新人的情况下,能将这种势头持续很久。”
柏闻晔越说下去,越感觉自己窥探到了这两人之间争锋相对的嚣张气焰,“短平快时代的到来,先不说小枯还有没有那个运气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实力与运气兼具的艺人,就算他培养起来了,人们可能都已经进入了网络短剧盛行的时代,而那个时候,去关注影视产业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萧墨点了点头:“而且关于网络红人这个概念,其实你不难看见,虽然更新迭代很快,新生力量也层出不穷,但是最先吃上这碗饭的人往往是最先掌握话语权的人,一旦同别人相比有了断层的粉丝基础,那么在同类型的主播里,往后也鲜少有人能够追上他。”
“且即便后面失去了热度,名号这个东西还是会留存的,什么祖师爷啊,第一人啊,更不用说小白手下的苦雨在出事之前可以算得上是虚拟主播赛道里的头部主播了。”
“如果说为了捧苦雨,保住苦雨,所以小白选择了隐瞒,那搞垮Ava呢?”彼时,柏闻晔盯着玻璃杯里那被框架柱的缤纷倒影,看着如梦如幻的波光粼粼正虚无缥缈又游荡徘徊。
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还牵涉到了另外两个人的纠纷。
“书白想要动Ava的心头刺,那三姐妹?”半晌,柏闻晔在一声嗤笑之后,自问自答。
现时,萧墨朝他投来的目光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身体也像是被灌进了水泥,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做了什么?”柏闻晔的声音有些晃。
“为了达成苦雨的目的,小白他......”萧墨哽住了,沉默良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是小白将三姐妹介绍给苦雨的。”
“而且苦雨口中说的,能够给三姐妹开星际传媒后门的人脉,其实就是小白。”
“这件事情甚至是步枯今早才告知我的,他鲜少同我说这些告状的话,这次小白是真的过分了,而我身为他的丈夫,竟然已经把他娇惯成如此模样,我一定是有责任的。”
“星际上下对于任何艺人的行程与信息向来都是精准把控的,除开小白的强制要求,我一向认为自己公私分明,在公事上也控制不对他进行过多照顾,可是现在显然是我的错了。”萧墨又叹了一口气。
“是我过于疏忽和过于放纵他,在他明知道自己能力不够的情况下依旧给予他想要得到的权利,我身为最终决策者,是我的问题。”
“我一直同你说过我要成为超越父亲的存在,现在看来,还是太自大了。”
柏闻晔看着萧墨那逐渐蜷缩起来的身体,如此高大的身躯在此刻竟然显得尤为痛苦与孤寂。
他不禁往萧墨的方向移了移,揽着对方的身体,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示安慰。
虽萧墨嘴上不谈,但他知道,这些不得已的骄纵背后,实际上也有父辈的施压。
而柏闻晔也是如此,即便没有亲密关系的束缚,却也因世家的关系对黎书白多加照顾有余,他知晓这其中的无奈,但也着实没有良方去释然。
“我能理解,这也不是你的错,万事总是难两全,更何况你摊上的是个不懂事的娇气鬼,我还记得上次你因为公事公办不答应给他选秀那个项目,他气得来我家住了两天。”
“你也别说什么宠溺过头是你自己的原因,他什么性子,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知道他天生这样吗,行了,这件事情就当过去了。”柏闻晔举起手中的酒杯,自顾自地同对方碰了碰,当做尘埃落定的号令,事已至此,若说黎书白在这件事情里占据了多大分量也不至于,他不过是因为不成熟的心思,做了推波助澜的匪事。
而事情的起因、过程、一系列的企划,从来都是苦雨掌控全局。
“就算苦雨不通过你们那边,他也会找到其他方法继续完成报复的。”
“要道歉的,从来都只是苦雨对赵哇一,而不是任何人。”说到这里,柏闻晔的眼神暗了暗。
那些不明不暗的晦涩情绪正于双眸中流转变动,只是顷刻间稍露锋芒,就在下一秒,被完美藏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