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柏闻晔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果,遥想上一次忤逆之后换来的下场,他的心不禁沉了沉。
既然弄虚作假也无法挽回自己的清白,甚至要在无数个未来里,接受无穷无尽的窒息逼迫,那还不如撕破脸皮来得轻快些,毕竟现如今,在爷爷所规划的航线里,本就四处都是峭壁,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而一切也如预料中所想的那样,冲上去的瞬间,一直在暗处紧盯着他的眼线顿时朝着他的方向聚拢。
推开白净少年让他快跑的同时,后勃颈也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柏闻晔知道,这是一如往常的镇静剂与迷药,因为他的惩罚已然降临。而那针管扎进静脉血管里的动作,便是他噩梦的序章,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晕眩再度袭来。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还是说了那句“我选择放了他们”。
疼,肝胆寸断般的疼,四肢麻木得似被野兽啃食,头脑晕晕沉沉,连思绪中的字句也琢磨不清。而那些堪堪凝结成痂的旧伤尚未脱落,又再次烙上了皮开肉绽的新印记。
再次睁开眼,是被极寒与痛楚交加所带来的感受,折磨得不得不大口喘息。
周遭是一片黑暗,只能凭借不远处的通风口才能窥见一丝天光。
柏闻晔试图动了动,可只是稍稍挪离,这般剥肤之痛旋即便铺天盖地地蔓延至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逼得他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嘶——”
脖子和四肢均被按上了铁链,而尖锐的衔接处触碰至伤口时,又是一阵难捱的痛意。
柏闻晔甚至不需要去查看,光凭感觉就明白自己又是遭受了鞭刑,爷爷向来寻求耳根子清净,也不愿看他同奴隶受虐那般哭天喊地,每每如此,便剖开那些最是需要活动地带的皮肤肌理,让他每一次伸展都需承担如此痛楚与重压,以牢牢记住忤逆祖辈的后果。
即便有了铁链捆绑让他无法抬首,柏闻晔也猜到了,此刻他身体的正上方,正高挂着装满酒精的活动器皿。
以一小时为间隔,那些如针扎般的液体便会从天而降,又以十分钟作为时间的持续,让他在受尽折磨的同时,又能将完好的柏闻晔再次归还回去。
柏闻晔觉得很可笑,身上曾落下的数不尽伤痕无一不在揭示这场惨无人道的试炼,可他们所要的柏闻晔,既要从地域之中脱胎换骨,又要保持光鲜亮丽的身份外貌,与如今这般颓废不堪的他简直大相径庭。
而偏偏权势与金钱之下是接踵而至的谄媚与簇拥,他们轻而易举就能寻来灵丹妙药,因为落下的丑恶疤痕可以彻底抹去,所以便更加变本加厉,丝毫不在意那些平滑的肌肤背后到底历经了多少次曲折,到底失去了多少次血肉又再次生长。
至此,柏闻晔的痛苦与身体均变得廉价,一个遭受蔑视不值一提,一个重回干净轻而易举。
刺骨寒意依旧灼烧着要与疼痛汇聚交融,空旷的地下室里也只剩血液顺着铁锈坠落于水泥上的清脆声音,长久的缄默将虚无与孑然雕刻得尤为清晰,砸在柏闻晔的身上时,转而变换成了一阵又一阵哀叹。
本以为历经多次早已释然,可如今再次回到这里,依旧疼的可怕。
“这次肯定不止关禁闭,也不知道后面熬不熬得住......”柏闻晔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秒,饥肠辘辘的躯体向他发出了警告。至此,胃部萎缩传来的剧烈抽搐感将他身体内的其他器官连带着一同共振,躯壳表面创伤带来的疾苦尚未湮灭,又擅自动摇起了其内质中维持呼吸的稳定。
自从被带回柏氏之后,柏闻晔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如此这么一算起来,他将近有四十八个小时滴水未沾。
彼时他也顾不上那些依旧皮开肉绽的伤口,在枷锁限制的最大范围之内蜷缩起了身子。
遽然,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暗室旮旯发出了一声轰响,配合着钢管扭动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尤为清晰。
柏闻晔试图循声而望,用尽全身力气却也堪堪睁开半只眼睛,而细长睫毛遮掩背后的婆娑泪眼,生理性地被那些升腾而起的氤氲雾气,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只能浅浅辨析那混合在自己急促呼吸中声的动静,心如死一般沉寂。
倘若是将要面临下一阶段的惩治他也只能欣然接受,只是未知的恐惧太过骇人,仿若无形的凌迟,一点一点将他的精神力量剥削掠,直至他彻底成为一个被程序编码改写好的傀儡。
只是,意料中的恐吓并未下达,替而代之的,是一道并不熟悉的稚嫩声音。
“你还好吗?”
近在咫尺的人似乎在自己的耳边这么说到。
良久,待眸中那层浓烟隐去,柏闻晔才彻底看清眼前的人。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容貌,却是极为陌生的眉眼,直到他目光落到对方脖颈下方那片堪堪结痂的赤色潋滟时,柏闻晔才如大梦初醒那般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那个逃跑了的白净少年。
而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柏闻晔不禁焦灼着挣扎起来,因为疼痛紧皱着的眉头似乎被他压得更深了些,已然演变成两道骇人的沟壑。
“你还回来干什么,快跑!”
大概又是觉着自己如此奄奄一息的模样没有丝毫威慑力,他开始搜刮脑海里那些威胁人的台词来,“你差点被我们扣上杀人犯的帽子了,这么心大还敢回来,你是来找死的吗?”
“他们是我的手下,你可以选别的时间来找我报仇,但是现在,你如果被发现你是真的会被弄死的,尸体你不是也看到了!”
柏闻晔此时此刻很想直接推搡那人赶紧离开,毕竟地下室外还有巡逻监视,倘若对方要是被发现了,按照爷爷的手段,绝对是死路一条。可奈何自己的脖颈与四肢都被枷锁桎梏,压根就不能做出大幅度的动作来,光是轻轻颤动,排山倒海般几近窒息的痛楚就会再次蔓延开来。
他光是说话就已经有些颤颤巍巍的,毕竟已经两天没有补充过任何能量,柏闻晔光是说出这些话就已经耗费了他大半的力气。
可未曾想,他还想张口说些什么,那人就已经举着瓶矿泉水,直接顺着他张开的嘴唇,往里灌了好大一口。
而因为措手不及,吞咽动作也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么一下,大半水都灌进了气管,逼得他猛地咳嗽起来。但也因有了清水的滋润,干涸得开裂的口腔终于不再刺痛。
“咳咳咳!”
身旁的少年似乎没能预料到这种情况,有些焦灼地想要轻拍他的后背,可是目光落到柏闻晔背脊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时,又迟迟没能将手覆上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少年见状只能拿着自己的衣袖一角,去擦对方脸侧遗留的水渍,又因为太过小心,生怕触及别的伤口,便同对方靠得更近了些。
以至于呼吸交错的瞬间,柏闻晔只是轻轻一瞥,就撞进了那双黑得透亮的眸子里。
下一秒,因为太过接近,他猛地撇开了脸。
“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少年大概是见他终于不咳嗽了,才稍微放下了自己的焦虑情绪,紧接着就从自己的衣服内口袋里,翻出了一个被手帕包裹着的东西,“这是我朋友奶奶做的桂花糕,你先垫垫肚子吧。”
柏闻晔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赤色棉布中央规规整整地堆叠着三块甜点,又怕是被布料沾染上了黏腻,老人还特地用着竹绳为框架,以糯米纸为外壳,将其完整地包裹起来。
再瞥向对方时,依旧瞧着那双尽然是赤忱与明媚的眼睛。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身体本能让他对食物有着最原始的冲动与欲望,可在弄清楚现状之前他不得不将那些单纯的性子逼迫回去。
而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白净少年倏然意识到柏闻晔的双手都被枷锁禁锢这一困境,便也自顾自地挑拣起食物来,用竹绳将其破开成为更小一块儿,举着其中一块桂花糕直接递到了柏闻晔的嘴角旁。
柏闻晔则是彻底愣住了,想起前几秒自己被呛得险些活活窒息的情态,他抿着嘴巴有些抗拒地反瞪回去,但在下一秒,却被馈以一个极为无辜的神情。
高举在他脸侧的桂花糕丝毫没有挪离的意识,最后实在僵持不下,柏闻晔才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
这人是有什么给别人喂东西的癖好吗,柏闻晔暗自腹诽到。
“你要是生活在这片城中村你就知道了,你们来的第一天,其实巷头巷尾都在传,我们这个地方只有想着法子赚钱打黑工的,你们这穿得板正的大老板,有多引人注目你恐怕不知道。”少年见他乖乖吃掉第一块儿,又继续给他喂新的。
“地方小,暗道多,你们能住的地方也就这一片还算过得去,你要是被关起来,那也就只有这里了,这是这片区域唯一有地下一层的地方。”
柏闻晔闻言神色暗了暗,他仍细细咀嚼着,但因为口内部肿痛开裂,他连咽下去那些碎渣都十分困难,只能缓缓地进行这类进食动作。
少年也不恼,十分耐心地等着他。
“南边晚上不通电,我住那边,第二天早上我溜过来猜测你在哪里,我巡了两圈发现根本没有你的影子,那就只能是在地下室了。”
“那边有个通风口,正好是被墙角绿植半遮盖的,我试着往下望,我就看到你了,但是第二天的时候你没醒,我喊了几声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你也死了。”少年空闲的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翻阅进来的那扇通风口,洞口很高也不大,但却恰好能让这群被贫穷饥饿折磨得瘦骨嶙峋的人钻了空子。
“但是我想着你怎么也应该不会死的,估计是他们给你打的那个针药效没过,我就一直蹲在门口,我见你一醒我就翻进来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柏闻晔无端冒出的话,打得少年一个措手不及,他本想着这人应当还会问些其他的周边状况,可不知话题怎么落到关心自己身上来了。
“啊?”少年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柏闻晔也没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对方的胸口。
单薄的布料领口,那些骇人又密密麻麻的伤口依旧怵目,柏闻晔又记起这人被王叔踩在脚下时的神情,心脏猛地揪在了一起。
紧接着,少年意识到了对方在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回去上药了,这个也不重,过几天就好了,有时候我们翻墙摔下来也是这个样子,没差。”
“你呢,你伤得这么严重你还担心我?”看着对方全身的鞭痕,少年总觉得自己身上也在疼,他眉头紧蹙,原先挂在他脸上的明媚顿时被愁云覆盖,“你除了脑袋,全身上下就没有哪里是完好的,你知不知道你整个背的肉都裂开了,这是要去缝针的。”
听到这,柏闻晔倏然发出一声轻笑,也不知是嗤笑自己的处境太过荒唐,还是嘲笑眼前这人竟愿意无视自己的阶级来心疼他这种最不值得心疼的人。
“我们把人命视如草芥,也是我害得你们遭受这些,”柏闻晔垂下了眼帘,脸上的神情半掺着隐忍与无奈,又像是在尽力遮掩所谓的痛苦,“我有显赫的家室,挥霍不完的钱财,我不用背负巨额的宿债更不需要在烂泥堆里讨生活,没有人会担心我,也不该有人来担心我,我才是那个可恨的人,我才是......”
许是没有力气,话刚蹦出几个字就彻底哑了声音,从字节的撇捺都能窥见说话那人摇晃不堪的精神与灵魂,他在讽刺自己,也在嘲笑自己,隐匿于虚无背后的微弱抽噎大抵连登场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柔软触角显露之初,便被那些刺耳的字句逼了回去。
可少年听见了,也看见了,他明晃晃地撞见了那被遮掩住的婆娑泪眼,也窥见只因微小踏步声而胆颤得躯体僵直的身影。
柏闻晔或许并不知道,深巷的光很暗,可从危楼窗台逃逸而出的暖光尽然打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少年被重压踩倒在地,微微颔首便能将那人收进眼底。
高挑却又格外青涩的身子只因惶恐呆滞在了原地,可神色之中并无半点阴狠亦或是懦弱,只剩下让人捉摸不清的情绪。
白净少年试图辨析,直到身下传来了一片血腥的湿意,他才意识到,那是赴死一般的诚恳决心。而这种并不陌生的浑噩情绪,却格格不入地落在那光鲜亮丽的表皮上,周转几轮,最后在双蓄不起池水的眼眶里留下了一抹红缨。
若真是幕后的罪魁祸首,若真是他口中的那般模样,那在灰蒙蒙的烟尘之中,为何他吞声忍泪又鲜血淋漓。
“况且先不说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