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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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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学第三天,时间融化成橡皮筋,被拉扯抻长,顾清笙的沉默镜头随之放大。

玻璃杯底部水滴紧贴绿色桌面,倒影的水纹里晃荡着不变的杂色,一片绿白色的校服在水中穿行,在没有路障的水花里,顾清笙手中的笔搅浑了绿白,金黄的发尾圈绕看不清的水色。

水杯看着窗外的蓝,寂寞成黑,消瘦了一半的容量,孤独地在夜色里待到天明。

抻长的橡皮快到尽头,松了气,软了身。

顾清笙在暮色的天中回头,站起身,从屹立不动的水杯中逃离,桌面位移,右方一寸,杯身的水,晃荡,晃荡。

听到江柒月的话,顾清笙拿了请假条,什么也没有带,一路跑回了家。

桌上的水杯停止摇晃,水花消失,书页被风翻动,与全班不同的页数,哗哗作响。

书页前方,前桌的影子飘动,落下一片阴盖住了杯身。

“你去哪儿啊,林梓叶?”

江柒月把手机插入裤兜,进了教室,一眼看向后排站起来的人影,出声询问道。

“后面。”

被点名的女孩已经走向身后,停在顾清笙的位边,捧着英语书回答道。

“你犯困啊?”

“嗯。”

林梓叶应一声。

江柒月望着投影屏看了会儿,无声叹了口气,拿起投影遥控器,切换了一页PPT。

课堂恢复,老师的英语口语中混杂着学生私底下小声的中文议论。

林梓叶没开口,眼睛看向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风吹过的那页,因非自然力量而被翻了过来,一样的排版,不变的页数。

顾清笙赶回家,坐上了小姨的车,一路上沉默不语,手里提着给妈妈的生活用品。

车窗外的风景擦过余光,宁秋兰瞥见后视镜里的顾清笙,扎着脑袋,双手交叠垂放膝前。

宁秋兰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专心开着车。

到了病房,顾清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进去,要攒足勇气,才能让她不那么疲惫。

宁秋兰先她一步进去,却也没说话,病房里静悄悄的,三张病床里,最里面一张躺着她的妈妈宁妤,两张空着的床位没有人,但被子是乱的。

宁妤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抢救手术的她脸色苍白,陷入沉沉的睡梦中,对这两个唯二的亲人到来,浑然不觉。

手里的包被放在陪床椅上,顾清笙垂眼看向宁妤。

拧干毛巾,轻柔擦拭着宁妤的脸,毛巾入水,重洗一遍,提起拧干,顾清笙拿起毛巾,擦拭着她的胳膊,放空的眼睛坠在手腕。

顾清笙手上动作没停,依旧轻缓,注意着,尽量不去触碰那些烙印在陈年旧疤上的新血口,洇红了绷带。

走廊外的宁秋兰打着电话,跟工作室又一遍协调时间,在走廊上坐坐站站,与电话那头恼着又拧着眉,笑着。

“好,那就这样,谢谢你啊明姐。”

她挂了电话,顾清笙刚好从病房出来。

宁秋兰接过她的盆,拍拍她的肩说,“别担心,我这几天有空,姐她由我来照顾,你才开学,不要两头跑了。”

顾清笙望着前面走廊,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还应该去学校吗?”

宁秋兰顿了顿脚步,看着她,揉她脑袋,说,“别瞎想。”

“学,你是要上的,没有什么应不应该,而且我姐也说了,你这个学不能停。”宁秋兰搂着顾清笙的肩膀,继续走着说话。

宁秋兰想起之前顾清笙的主动停学就来气,但也不能真的气,拍拍她肩,“所以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先斩后奏了。”

“你两天没回去了,姐她还问我,生怕你真不去学校了。”

“没有。”

“没有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学校啊?不回去看看那被你遗忘了好久的包嘛?”

两人转进拐角,顾清笙眨了下眼,窗外夕阳挂在她侧脸,笑着:“明天吧,今天很晚了。”

第二天顾清笙返校,早起买了个手抓饼,边吃边去教室。

她吃得挺快,边上有个和她差不多时间买的女生还在吃着,她已经吃完丢进垃圾桶里了。

转进拐角,同行的女生手里袋子空了,在楼道扔下垃圾,落在她身后,顾清笙上楼梯时瞟了一眼,觉得发型有些眼熟。

眼熟的发型在视野里晃来晃去,和人堆混在了一起,顾清笙收回视线,走到三楼拐角,又向下瞟了一眼。

那顶短发独立于包裹她的人群之间,双手抱胸,贴靠着墙壁,身边人走过,间隔一整个台阶,等又空了一阶后,才踏上去。

顾清笙扶着扶梯的手指不自觉捏紧。

短发的楼梯上得步履维艰,顾清笙抓着扶梯的手松掉,几秒后,向前抓了一把。

顾清笙坐下,收起桌上的英语书,换成语文。

教室里没几个人,她起身,拿杯子去接水。

后门离得近,顾清笙刚一走出,似有预感,立即向后退了一步,空着的左手随即扒住门框,替她稳住身体。

“抱歉。”

与差点相撞的人一拳头距离,顾清笙又朝后退了一步,才抬头,习惯性地脱口道。

眼前的人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让到一边,看着走廊外的树。

左手放开门框,顾清笙对站在右边的人点下了头,走过门时,对她说:“谢谢。”

顾清笙离开门框,余光中似乎看到那人对她也点了头,又回身望去,门口没人,她透过窗户朝教室里看去,一眼找到了那个短发。

短发就在她视野里,踩着预备早课的铃声,用校服衣角擦过她的桌边,缓步向前,垂眼看着地面,然后拿脚挪动椅子朝后拖,坐在了她的眼睛里,聚焦于她的正前方。

狼尾的发型飘在顾清笙眼前。

前桌和她一起被喊去办公室,顾清笙走在后面,走廊里的风把前桌的发尾吹起,树影飘洒在上面,很轻的样子。

江柒月给了顾清笙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让她在旁边空办公椅补写身高体重,林梓叶则被递给了两张表格,其中一张是给她同桌林春和。

顾清笙写完小纸条交给江柒月。

江柒月收下,对旁边人说:“好好填,虽然之前填过一次,但过挺久了,你们如果有不懂不知道的或是不确定的就拿来问我。”

顾清笙见她收下,以为没她事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叫住,“顾清笙,你留下。”

“嗯?”顾清笙停下,前桌转身离开。

“你留一下,有事儿说。”

顾清笙点点头,半垂着眼,无意瞟到了擦身而过的前桌手里的表格,因为太过熟悉,只看到贫困两个字便知晓了它的全称。

“这张表格给你,”江柒月拿出一模一样的空白表递给顾清笙,“回家抽个空填一下,和我刚才对林梓叶说的一样——对,林梓叶就是刚刚那人,我课代表,你前桌,有什么不会填的问她或者问我也可以,不用怕麻烦。”

“……嗯,”

顾清笙双手接过,对江柒月笑:“谢谢老师。”

江柒月看着她,也笑:“客气什么。”

分针环绕表盘,扯着晨光,兜转一圈又一圈。

折断的铅笔芯丢弃进垃圾袋里,黑色走珠笔走过英语的尾巴,划过数学的公式,提拉起汉字的工整,尾指染上的墨色被水冲洗掉,镜子里的顾清笙捻起胸口前的一根碎发丝,丢进旁边的垃圾篓里。

圆方形的镜子圈住形形色色的学生,统一的校服衣领上,束不住青春的洋溢,廊外的校园广播里放着悸动的情歌。

顾清笙站在镜子面前,与自己的双眼对视。

左胸口的空白,漂浮着云书一中的校徽,她披着高二的校服,站在镜子面前擦手。

此时此刻的她,才算是与这一整栋楼的学生统一了,包括与她擦身而过,身后毫无关联的欢声笑语,纵使她没有开口——只要微笑,足够礼貌就好。

临近八月末,学校要组织一次月考。

顾清笙跟着时间走,看着黑板上的课堂笔记,用掉了一小半的便利贴重新被扯下来一张。

“月考,08.30-31.”

加粗的字体被圈红,贴在桌角。

顾清笙一天会有五次去办公室。

大课间一次,一次问两个题,问两个科目老师;下午自习课课前一次,一次一个题,针对题型,问一个科目老师;晚上第一节晚读报后的自习课,及最后一节自习课,问半个小时。

如果遇见老师不在办公室,她会自己再琢磨一会儿,留到第二天,或是上正课前去问老师。

她没有选择问同学。

尽管她前桌就是英语课代表,前桌的同桌是学习委员。

这个询问习惯是从医院返校开始的,一直坚持到月考前一天。

前一天的顾清笙应着学校的安排自己复习。

月考考两天,顾清笙最后一门答完,收卷铃声响起。

实验楼的人陆陆续续走出,顾清笙从最后一个考场出来,两侧是白墙,窗户在上面,空气不流通,人群很拥挤。

顾清笙站在后门边上,看了眼密密麻麻的方向错乱的人头,转身向后面去,走到了栏杆边上。

她背对人群,身后的吵闹被她抛弃,她站在五楼高楼外,窥望远处的天边祥云,窥探脚下的渺小蝼蚁。

“听你小姨说你去学校了?”

“嗯。”

顾清笙点头,摘掉耳机,跟着进了玻璃门。

“那怎么还来我这儿了,”付怡收起钥匙,顺了眼手表,“还这么早过来,不上学了?”

“不是,我放假了。”

顾清笙抬脚,拦住付怡给她踢过来的高木椅,靠在吧台边坐下,看着对面冲泡咖啡的付怡。

付怡是顾清笙休学后跟着的烘焙师傅。

这个师傅是顾清笙的父亲买的课时教程顺带的,也是顾清笙坐在雾蒙蒙的草地上,痴望着凌晨的日出时接到了付怡的陌生电话后才得知,她的父亲给她报了个烘焙班。

而她,居然是休学后才知道。

从那天后,顾清笙才算找到了实感。

尽管交通信号灯一直闪烁,医院的消毒水随时都能染上,她也没想过要放弃烘焙。

所以她今天过来就是跟付怡说假期兼职的事情。

“OK啊,我这店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付怡是个随性的人,店开店关全凭心情,面包当天出炉当天能卖完,如果开了半天不开了,剩下没买完的就会献爱心,送给福利院或员工自己拿点。

或许是因为这种不稳定的工作时间,员工也不好招,加上老板付怡统共也才三个人。

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顾清笙自己留下来,还有一个是老板主动招来的,也是顾清笙现在要去找的人。

顾清笙在一中坐上公交,看着窗外的景色,平坦的路上,阳光照着,她有些犯困,没几站就开始钓起鱼了。

脑袋磕在玻璃窗上,轻微的碰撞也没能敌得过她的瞌睡虫,潜意识里想着醒来后自己的脑袋里应该会肿起漫画包,想着想着就真睡着了。

睡得很实,连玻璃的冰凉触感都没感知到,睡梦中,像是掉进柔软的棉花里,不敢相信真实,脑袋虚虚地枕在上面。

还有几站时,公交车颠了一下,顾清笙睁开眼,仰起脑袋抵在靠背上,她抬手挡了挡透过窗帘刺进来的光,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目的地,右手一抬,拉严实了。

公交车停了,后门打开,顾清笙身后有人起身,走过过道,经过她的椅子,黑色书包扫过她的余光。

顾清笙切了首歌,刚一关屏,左胳膊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下,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下意识地伸手抓去,一个玩偶就被她捏住。

因为玩偶掉落的角落靠近前面的靠背,顾清笙抓住时身体有点前倾,再一抬头帮玩偶找主人时,后门的黑色书包就离开了,顾清笙起身,在车门关闭前一秒,下了车。

“林梓叶!”

背着黑色书包的人回头。

身后的人向她走来,金色的发丝在光下散着,树荫的缝隙洒满了光的细雨,一粒粒,逐渐放大眼前的眉眼。

“你的玩偶掉了。”

顾清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玩偶被伸到眼前,林梓叶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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