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息倏然惊醒,眼前是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挂钟发出无休止的轻响,白板上手绘着密密麻麻的逻辑线,自案件发生以来的所有人物、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陈列其上,黑红线条紧密交缠出一副剪不断理还乱的模样。
而在游息眼中,交织的线条却仿佛活了过来,它们相互作用、叫嚣着汇聚成一股强大的风暴,而风暴中心衍生出的利箭则毅然决然刺向右上角的圆形符号——那个代表乐园的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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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辆警车沿路飞驰,红蓝警灯变化闪烁到极致,激烈的鸣声呼啸着冲向远处,雷霆倏然惊现于天穹,生生将这座城市上空阴森的、可怖的黑云劈散开来!
天马游乐园众人依旧没等反应过来,人群中充斥着愤懑:“这算什么事儿?!”“警察是干什么吃的”“我们好不容易等的今天”“到底在搞什么”……
“尊敬的各位游客,现插播一条紧急通知:……园区今日关闭,请在工作人员指示下有序离场……感谢您的配合,对您造成的不便希望谅解……”园区内各个播音设备播放着同一则通知,这也正是点燃游客不满情绪的导火索。
直播间乱成一片,粉丝在底下哀哀嚎叫:
“不要哇不要哇……(撒泼打滚)(可怜兮兮)孩子还没见主播坐上大独角兽呢”
“呜呜呜意外来得太突然了”
“不会是□□吧?谁这么过分啊?”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给主播打赏十火箭筒,主播去一探究竟(狗头)”
“上面的别看热闹不嫌事大,万一是恐怖袭击呢?你们要逼死鼠哥啊”
总有网友的嘴准得像开过光,然而看着直播界面飞出的一连串特效,鼠哥咬了咬牙,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鼠哥冷笑:“这么典的炮灰剧情还要我去送?你们这群假粉!”他果断关了直播。
园区中心,巨型独角兽静静俯瞰着下方的人群,雪白塑身一尘不染,冰蓝色瞳孔中心恍然涌动着某种悲天悯人的情绪,然而那又确确实实只是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罢了。
好在真正一身反骨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要么在通知发出时就是顺从地跟随工作人员离开,要么就是不明就里地跟着人流撤离,多数人并不在意对错与否,他们生活在这个社会里多是随波逐流,他们从来不敢发出不同的声音——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往往也是最深刻的桎梏。
当然,“反抗者”在哪里都不会少。
几个年轻人叉着腰同工作人员争辩:“你们不明不白地就让我们离开,我们花费的时间、精力还有金钱这些该怎么算?!赔偿?我们不需要赔偿,我们只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我们需要一个说法!”
工作人员急得面红耳赤:“我们也是按上面的吩咐……请你配……”
“我市接到一则消息,天马游乐园将于今日发生群体性伤害事件,现需要遣散群众,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身穿制服的实习民警走上前,一字一句解释,末了看向几名执拗的年轻人,“这个说法够嘛?”
“……”
秋阳视线扫过几人,身上自带的阳光气质正如秋日里金灿灿的太阳,他再一次问:“够嘛?”
没有人说话。
游息在人群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游金阙,他的亲亲亲妹妹,此刻正不知死活伸长了脖子试图偷窥刚刚圈定的危险区域。游息眼皮子狂跳,快步上前将人摁住:“干嘛呢!你活腻了?没听到通知……不许看,滚回家去。”
游金阙熟练地双手抱头下蹲。
姿态是卑微的,语气是平和的:“我是听到通知特意来看的。”
“……”游息再次心平气和,“不该看的热闹别看,回家。”
消失的父母,叛逆的妹妹,虚假的他。
“哦。”游金阙十分乖顺,一边起身一边从兜里摸出颗糖扔进她哥口袋里,“送给你,不用谢。”
男人冷硬的面庞柔和了几分,在说完一句“照顾好自己”后便匆匆离开。
游金阙抬手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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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紧锣密鼓地疏散着,而就在此时,园区工作人员忽然发出一道惊恐的嚎叫,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啊啊——动了,它动了!”
只见以天幕为舞台,如水晶雕琢的银粉色摩天轮在众目睽睽之下转动起来,闪烁的霓虹灯带绚丽而梦幻……但此时的控制台根本不该有人。
独角兽眼眸闪动。
“谁在控制摩天轮?是谁?!”负责人暴怒出声,劈头从一众面色惨白抖若筛糠的下属手中躲过控制卡,头也不回地往中心控制室奔去。
中心控制室坐落于独角兽钟楼最顶层,负责人乘电梯赶到时只见到一名红衣男子垂首倚坐在窗边。负责人内心窝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哪个部门的在谁手底下,叫什么名字?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发这么多遍通知你耳朵都聋了是吗!!”
男子本来是背对着他,此刻头颅回旋,朝负责人咧嘴一笑:嘘——
砰!啪嗒,方形黑色对讲机落到地上,负责人往后倒去,他此生的最后一眼是上方凹嵌错落的木质吊顶,另一头的人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而在负责人尸体对面,男子头颅再度垂下。
此时,园区正中心最大的演出莲苞悄然开启,层层叠叠的蓝粉色花瓣次第绽开,露出中央的圆形绒布舞台,以及舞台中央早已就绪的演出家。这位演出家,这位曾经声名闻于海内外却又一夕堕入罪恶深渊的‘魔术师’,在时隔十四年之后再一次向世人发来了问候。他戴着黑底金丝面具,从空气中抽出一支玫瑰,彬彬有礼道:“诸位,晚上好。”
只这一句就足够游息认出对方,那个当初在歌剧院堪称诡谲的幻影,以及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的交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有序退场的人群因此惶惶不安起来,嘈杂的谈话声、交流声、摩擦声、脚步声……无数声音织成一场嘈嘈切切的雨,落入淋漓人间。警方的怒吼声、催促声淹没在其中。
啪嗒,与主城区隔着距离的连绵山峦间忽然下起了雨。雨点落下,先是稀稀落落的一点,后愈来愈密,仿佛春蚕吐不尽的缠绵丝线,烟青色徐徐升腾。
“切断电源!一组秘密接近!”程韶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拿上家伙安抚群众。”
“是!”
人群一窝蜂挤在园区各个出入口,交警大队紧急调遣人手维持秩序——这个著名的乐园坐落于城市交通线附近,此时车流被强行搅乱,摩肩接毂寸步难行,烟尘激起又溅落。
园区内部空空荡荡,设施设备不知为何重新开启,自动播放的卡通歌曲旋律欢快,日落西沉,血色残阳在视野中映出一轮诡谲。
魔术师含笑看向走近的人,态度之熟稔一如上次:“你来了……”
信号受到干扰,失去作用的音响设备并未记录下这一句话,而电子屏幕也在漫长尖锐的“滋啦”声中扭曲着归于平静。
“所以你要跟我回去牢底坐穿吗?”游息扯着嘴角,拎着根不知从那里薅来的古典手杖,最后踢踢踏踏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说来奇怪,他一直觉得对方的态度很奇怪,除去这种带了多少表演成分的熟稔,更多的是一种古怪……像是伪装成杨枝甘露的生姜老师,带着十足的戏弄与恶意。
魔术师并不回应,只是将手中花枝一抛。玫瑰当即四散开来,花瓣裹挟劲风袭至身前,柔软之物化作尖刃其势亦不亚于枪林弹雨。
唰!黑伞凌空绽开——原来那是一柄手杖形制的伞。谁也不知道游息是怎么做到的,只见他身形如电、手持黑伞一跃而起,浓烈的黑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花瓣被骤然掀起的气流强硬拉扯、收拢,不过瞬息之间黑伞重新合上,潜伏在附近的武装人员呼吸急促了一瞬,这的是人类能够实现的速度吗?!
彩绘墙壁上横出一道凌厉黑剑,最后一瓣漏网之鱼被粉碎殆尽,伞柄轻颤,第一波伤害尽数化解。游息稍稍挪了下步子:“她们把你描述得跟鬼一样,结果就……”他顿了下,“怪不得他们都这么说你。”
魔术师保持微笑:“这可刺激不到我,一群没品的蠢人罢了。”
“只要是表演者就不可能不在意别人的评价,而魔术师,这种表演欲望强烈叠加极端自恋的犯罪分子,他们的表演从来都是给自己看的。”早在异国的第二年,他的那位凶煞到人尽皆知的教练曾就这个案例给出过分析。
“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情感中,喜怒哀乐跌宕回响,这个世界只为你转动——这种感觉难道不令人着迷吗?”
彼时游息已经完全适应了Y国语言,却在当时未能品出教练讲话中的深长意味,像是共感沉沦,又像是嘲讽,那是那双狠厉的鹰眼第一次露出那种神情,以至于游息一直记到现在。
真要细究,那就跟星期三小姐姐撩着裙子唱小鹿之歌以及渡易水和颜悦色给他塞红包一样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