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半天的功夫,哪吒就杀了上千水族。
只要靠近海边,各种鱼虾蟹都未能幸免。
敖广震怒,若非敖丙在旁一直劝阻,几乎要亲自将其就地正法。
“父王,您忘了华盖星君的嘱咐了吗?要远离阐教中人,免惹是非。”敖丙抱住敖广的胳膊,将他拉住。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那恶童屠戮东海!丙儿,他究竟为何要找你?”敖广被儿子拖在原地,迈不开步。
“他没恶意,只是想找我玩……哎,由他去吧,七岁孩童,心思总是变来变去,没准过一会儿就走了……”
整个龙宫东倒西歪,仿佛附近喷发了一座海底火山。
龙案上的文件倒得稀里哗啦,虾兵蟹将们定力不足,各个摔得头破血流。
敖丙和敖广抱在一起,运气凝神,勉强稳住身形。
糟糕,哪吒这是把混天绫荡进海里了!
“小!畜!生!”敖广狠咬后槽牙,银发狂舞,人形的脑袋几乎要气成龙头。
“父王!!息怒!!!”
* * *
“老泥鳅!快把敖丙放出来!!”哪吒两眼喷火,祭出混天绫狠狠劈砸海面。
折腾半天,敖丙还是不见踪影,哪吒暗猜,那老龙王定是把儿子关了禁闭了!
往常他闯祸,李靖就是用这法子责罚他的,昨夜敖丙临时宿在李府,那老龙王可能在生气。
亏他还想学敖丙那样,叫老泥鳅一声“伯父”。
给脸不要,不识抬举!
“三太子!三太子慢动手!吾乃龙王座下的龟丞相,特来向您传敖丙口信!”海面上,一只穿臣服的乌龟伸长脖子,朝哪吒喊话。
“什么?敖丙叫你来的?”哪吒收回混天绫,赤脚踏沙,猛地御空飞到近前,踩在他的龟壳上。
龟丞相被哪吒的身法吓到,哆嗦着回头看他,只见那小童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圆润的脸蛋此刻因怒气绯如朝霞,嘴角下压,带着几分充满稚气的倔强。
分明可爱如小兽,不知怎么,却又有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金脚环、乾坤圈,身披仙帛一般的赤色混天绫,英姿飒爽,贵气逼人。
龟丞相没见过这等人物,联想到敖丙的态度,更不敢怠慢,忙道:“我家三太子让我转告您,他身体抱恙,此刻正在休养,实在没法赶来相见,请您见谅。”
“什么?他病了?”哪吒瞪大眼,蹲下身,用手指戳它的头,“怎么回事?”
“得的是风寒,不算重,龙王已经喂他喝过药,估摸着再养几天就能痊愈了。”龟丞相将头半缩进壳里,很想就此钻回海。
“原来是这样,早说啊,”哪吒敛去怒容,叹道,“嗐,我错怪敖伯父了,你记得替小爷陪个不是。”
“一定一定。”龟丞相疯狂点头,补充道,“另外,您那法器威力甚大,搅得龙宫不宁,已经害他受伤了。”
“啊。”哪吒挠挠头,“我不是故意的。”
“我家三太子并未怪您。”龟丞相记得敖丙的吩咐。
哪吒把混天绫系回腰间,心里不舒服。
“咳,若没其他事,小的这就告退。”龟丞相看着眼色,试探道。
哪吒随口应了,等脚下晃动,那巨大的龟壳倏然入海,他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问。
“喂!那敖丙要养几天才能好?两天?三天?没法传信,我该怎么找他啊!”
龟丞相的身影飞速隐去,哪吒再看不见,只能瞧见海面上不断卷涌的波涛。
“也罢,病了就好好休息,养好了再玩!”哪吒收回视线,御空飞回岸边。
小乌龟欢快地朝他爬来,在他脚边绕来绕去。
哪吒捡起扔在沙滩上的衣服,默默穿上。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面了,不如回陈塘关。
哪吒弯腰,捡起小乌龟,将它揣进怀里。
虽然胡闹了一气,远处的沙滩上,还是能看出他来时的脚印。
只有一排,孤零零的。
哪吒本以为,自己能和敖丙一起离开。
低头走了两步,哪吒顿住,思索片刻,决定留下。
万一呢?
万一敖丙喝完药,觉得精神稍好,想出来找他呢?
那家伙病殃殃的,应该不适合走太远。
算了,反应他也没什么事,还是在这等着吧。
哪吒原地躺倒,枕靠双手,望着起伏的海面发呆。
他觉得,就这么静静地看海,好像也挺有趣儿的。
* * *
敖丙躲在浪花之下,第三次浮上来看哪吒。
闹是不闹了,怎么还不走啊?
一直赖在这儿,他怎么能放心得下?
敖广在龙宫里气得不轻,徒手捏碎好几个杯子。
海里传讯快,哪吒骂的那几声“老泥鳅”,父王全都听到了。
唉。
奇怪,哪吒怎么在生火?
现在正是夏季,海边也不算冷。
啊,他在烤海鲜!
天呐,气味这么快就飘过来了,闻起来好香。
上次哪吒给他买的烤河鱼真好吃,他一口气吃下十条,若不是李靖突然回来,还能再吃……
不好,口水流出来了。
敖丙觉得自己这样好丢龙,还是回海底的好。
“三少爷~天太晚了,夫人喊您回家吃饭~”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边嚷边往岸边跑。
“诶,知道知道!”哪吒丢开手,最后看一眼海,纵身飞跳到管家身边。
看上去对烤好的东西没什么留恋,弄这些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
敖丙目睹哪吒的身影随管家一同消失,犹豫再三,终究没抵住诱惑,悄悄登上岸。
烤鱿鱼、烤扇贝、烤生蚝,还有烤虾!
敖丙尴尬地咳了两声,挽起袖子,把那些食物取下,决定浅尝一口。
谁知这一尝,口内生津,竟无法停住。
天呐,好香!
哪吒这家伙,手艺真不错啊。
次日,天刚亮,哪吒又跑了过来。
这次他抱着满怀的药,一股脑地全扔进海里。
“喂——我娘说这些药治风寒最有效——敖丙——你全吃了——就好啦——”
哪吒拍拍手,走向自己昨日扎的小营地。
他遇到了怪事。
火具还在,烤好的海鲜却都消失不见,连壳都没留下。
是被涨潮的海水卷走了嘛?
咦?这是……脚印!
从海里来的!脚的尺寸,好像是敖丙!
哈哈,他猜的果然没错,敖丙真出来找他了!
可惜可惜,怎么就没碰上?
他昨天该晚点回去的。
哪吒叉腰,哈哈大笑,冲着东 海高兴喊道:“敖丙——我烤海鲜——好吃嘛——”
浮在浪涛里的敖丙满脸通红,抱着那几袋草药,倏地一下钻回龙宫。
救命,他昨天光想着收拾壳,怎么就忘了脚印!
要死要死要死,哪吒这下更不会走了!
明天就是申公豹来找父王的日子,这若是碰上可如何是好?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撵回陈塘关!
半个时辰后,海面波涛骤起,涨潮了。
巨浪愈来愈凶,以排山倒海之势拍扑上岸,逐渐逼近哪吒的所在处。
哪吒抓起四处溜达的小乌龟不断后退,直退出二百米远,仍被溅了一身的水。
火具和刚烤好的海鲜全都被卷入海中,整个沿海沙滩都被彻底吞没。
“搞什么啊。”哪吒整个人湿哒哒的,很难受。
他讨厌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
人一不舒服,火气就跟着往上冒。
哪吒祭出混天绫,恨不得把这抽风的海猛砸一顿。
正要动手,他忽然想起龟丞相的恳求。
不能冲动。
敖丙本就生病,昨儿还因这个受过伤。
哪吒板起小脸,暂时离开海岸。
他要回家换身衣服。
化身成龙形的敖丙停止搅弄风浪,躺在海面上翻肚皮。
太累了。
父王余怒未消,这活就只能他来做。
三百岁的小龙修炼不到位,法力低微,光是淹个海岸就搞得他精疲力尽。
还是父王厉害,一怒就能将水位逼至陈塘关。
敖丙晒着暖洋洋的日头,希望自己能变成一条不用做事的咸鱼。
可惜,这种悠闲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
换好衣服的哪吒,又双叒叕来了。
敖丙留下两道宽面条般的泪,钻回海里,继续弄潮。
好辛苦。
现在的他,怎么比在天庭当牛马还累啊!
这一天,哪吒往返东海海岸数十趟,折腾得敖丙气若游丝,回到宫里倒头就睡。
再熬下去,他可真的要生病了。
原以为累成这样能睡踏实点,谁知这一晚,敖丙竟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和哪吒在陈塘关游玩,满街都是好吃的。
他喜欢什么,哪吒就买什么,全都堆到他怀里,拉着他在风里跑。
跑着跑着,啪嗒一声,哪吒的手掉了。
敖丙受惊,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跑在前头的哪吒慢慢转身,身上的血肉扑簌簌地往下掉。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一人做事一人扛。”
“欠你的这条命,我还给你。”
“敖丙,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哪吒朝他伸出白骨森森的手,不是想索命,只是想再一次牵住他。
敖丙挣扎惊醒,浑身是汗。
守在寝殿外的侍从慌忙进来,问他是否安好。
“什么时辰?”敖丙虚弱地问。
“卯时三刻。”侍从答道。
天亮了。
今日申公豹会来找父王要答复。
哪吒,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