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伤人事件的性质还未最终确定,办理手续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安静的休息室内,温时熙吃过退烧药,坐在软椅上,身上盖着姜权宇的羊毛大衣。
心跳在安静的车内渐渐稳下,温时熙闭合的双眼轻颤片刻,终于渐渐不再动了。
姜权宇的beta助理坐在一旁,正在一边看报表,一边守着温时熙休息。
门外不时传来走动声,温时熙用一团浆糊的大脑思来想去,分辨起哪道皮鞋声属于姜权宇,直到意识渐渐凝固。
大脑停止运行后,温时熙的呼吸越发平稳,继而进入梦乡,只用了短短数十秒。
半小时后,房门缓缓打开。
姜权宇站在门外,随着门板敞开,视线停留在房内熟睡的青年身上。
宽大的深色大衣包裹着omega柔韧消瘦的身体,边缘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像个超大号的可爱寿司卷。
姜权宇神色微动,片刻后,他缓步走进房内,走到温时熙身边。
助理见到来人,压低声音,汇报道:“温先生大概在半小时前睡着的。”
姜权宇点点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说着,他弯腰伸手,将温时熙稳稳抱起。
比起一般omega,温时熙并不低矮。
可在alpha身前,他仍然显得格外瘦小。
姜权宇一手托住温时熙的腿,另一只手轻轻扶着纤细的脖颈,让温时熙安静的趴在自己怀里。
动作熟稔间,是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这样抱过无数次了。
指尖轻轻划过腺体在附着的抑制贴,浅粉溢出边缘,带着招摇的意味。
感觉到轻痒,清瘦的窄腰无意识扭动,附着在alpha的身上,紧贴的部位轻轻蹭过。
温时熙迷迷糊糊闻见熟悉的味道,软唇微张,小口小口的呼吸起来,像是汲取一样。
姜权宇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与温时熙体内残留的信息素一起,在依偎间,将他紧绷的精神一点点安抚。
姜权宇的信息素不是天然味道,更像是琥珀木、杜松子和红海藻混合起来的复杂韵味,很像一款后调悠长、又充满压迫的海洋香水。
每每吸入体内,触及神经细胞时,都会有种密不透风、被紧紧拥住的感觉。
温时熙沉浸在这样的味道中,梦境在一片漆黑中冒头,变为一小段泛着老旧颜色的默片。
对所有在福利院生活的孩子而言,父母的背叛,是他们来到世上的第一堂课。
在独立的两个个体之间,“无条件的爱”只是个谎言。
人要有被需要,才不会被抛弃。
温时熙知道自己被带到姜家,是要替代姜言那个在病痛中离开的孩子。
弹钢琴一点都不难,只要他一直弹、一直弹,总有一天会弹得越来越好,成为一个被姜言需要的人。
可温时熙还是低估了姜言的疯癫,他所谓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而已。
他永远无法达到姜言的要求,无论是他弹到双手颤抖,还是手腕发炎无法动弹,都听不到任何肯定。
被送到大伯家的日子,和从前并没有任何不同,温时熙仍然在弹琴。
小孩子总是执拗,更何况大伯也告诉他,如果他能弹得更好,也许有一天,他还能回到姜言身边。
大人随口的一句敷衍话,年仅七岁的温时熙根本无法分辨。
他是天才,是颗本该在天际闪耀的星辰。
却更是泥潭里的无法挣脱的小丑,遥望着通过钢琴无法达到幻想乡。
打破这个美好幻想的人,是那个和爷爷一起住在主楼里,总是见不到面的“大哥”。
也许是对大人的手段不齿,也也许是嫌温时熙的琴声过于呱噪难听,姜权宇忍了整整三年,终于在温时熙十岁生日这天,忍无可忍,将温时熙带到姜言居住的疗养院。
阳光四溢的午后时分,温时熙躲在门后,看着歇斯底里的姜言砸毁音乐播放器,碎片溅了满地。
姜权宇找到肖邦亲自弹奏的纸卷录音,将音频转录进播放器,播放给姜言听后,谎称是温时熙弹奏的。
可就算是肖邦本人,一曲终了后,仍然没能得到姜言的认可。
那一刻,温时熙明白了,原来姜言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会弹钢琴的儿子。
在姜言的脑海中,姜言非常清楚,他的儿子,已经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那天晚上,十八岁的姜权宇领着哭成泪人的温时熙回家。
继而在傍晚时,他听佣人们议论,温时熙坐在琴房,又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豪门娇养出来的小男孩白皙可爱,一哭起来,整张脸布满浅粉,鼻头和眼尾都红得要命。
温时熙的哭声细细弱弱的,一点也不吵人,只像个可怜无助的小动物,毛茸茸的、一抖一抖的。
姜权宇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打破这个可怜小孩残存的希望和幻想。
后来的入夜时分,姜权宇让佣人买了块小蛋糕。
容雅澜说过几次,那些他不爱吃的蛋糕,她全都转赠给了温时熙。
既然温时熙都吃了,那就应该是喜欢的。
佣人们诚惶诚恐,看着一脸冷酷的大少爷拎着粉色蛋糕盒,走进温时熙的琴房。
房内一尘不染,因没有开灯,只回荡着轻柔月光。
姜权宇脚步一停,看向那道轻颤的身影。
小哭包坐在琴椅上,仍然抽抽搭搭的,两只穿着小熊袜子的脚晃来晃去。
姜权宇重新迈步,边走边打开盒子,走到钢琴一旁,把蛋糕放在温时熙面前的琴键盖上。
温时熙的抽泣声停了片刻,继而声音稚嫩,又有点气冲冲的,说道。
“不要把东西放在我的钢琴上。”
刚刚受过强烈打击,使得温时熙把姜家的长幼尊卑全都抛到了脑后。
姜权宇莫名其妙让一个软团子凶了一句,忍了又忍,把蛋糕从钢琴上拿起来。
下一秒,温时熙闻到蛋糕上散发的浓浓奶油香甜,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小哭包的哭声停了,并有点尴尬。
姜权宇没说话,假装没听见。
琴房一时安静,月光透过纱帘,照在温时熙的钢琴上。
片刻后,温时熙抬手,从姜权宇手里拿走蛋糕盘。
“啪嗒”一声,温时熙将蛋糕托盘重新放在琴键盖上。
姜权宇皱眉:这哭包刚刚不是明明说,不要把东西放在他的钢琴上。
温时熙用勺子挖起一口软乎乎的奶油,塞进嘴巴里。
继而,甜味稍一蔓延……温时熙更想哭了。
可他还是没哭出声,只一边吃蛋糕,一边无声地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不要弹琴了。”
那天的温时熙这样说道。
“我不弹了。”温时熙揉揉眼睛,小小的脑袋装满破罐破摔:“你们把我送回福利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