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悦仗义执言替沈照清出头、和大人吵架的事情,飞快传遍了弄堂。
那几天,罗英上下班进出,都能碰到弄堂里的邻居跟她开玩笑:“你家悦悦嘴皮子很厉害的。蛮好的,像你。”
在田书秀的五个女儿里,罗英其实算不上多会吵架,只是因为她们五姐妹都是厉害人,田书秀自己也凶,家里有事没事儿就开始拌嘴,像一千只鸭子在吵架,非得用嗓门压过别人才行。
长此以往,罗家姐妹们也渐渐地开始名声在外。
邻居表面客客气气,私下都知道她们一家人的厉害,干什么都是绝对不能吃一点亏的。
罗英听了邻居对桑悦半夸半损的表扬,表面上笑笑,跟着一起说了几句她“年纪小不懂事”的客套话,回到家后,立马把桑悦拉来教训了一顿。
“桑悦,谁允许你晚上一个人溜出去玩的?还敢跟别人吵架,你不怕人家请侬吃耳光啊?”
罗英工作的发电厂距离市中心很远,但有厂车每天接送员工上下班,主要线路是往返他们厂和员工福利分房那个小区之间,其他路线很少。她和桑悦一起住在田书秀家,厂里分的房子在杨浦,平时只有桑悦爸爸一个人住着。
所以,如果要去搭最近厂车,过去还得走个二十来分钟。罗英得早上六点半就出门,晚上将近六点半才能到家,每天有差不多12个小时都不在家。
她生怕田书秀和邻居拌嘴,到时候影响桑悦。
万一碰到个极端的,吵架上头,家里白天只有老人小孩,人家拿把刀冲进来,一点办法都没。
当然,桑悦自己和人吵架,那也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她那么小个萝卜头,被人抱走卖了该怎么办?
但桑悦年纪太小了,一点都不能理解这些内情,只是气鼓鼓地跟她顶嘴:“我没有吵架啊,我是让她们不要那样讲!妈妈,你都不知道,沈照清都快要被她们说哭了……”
罗英简直被她气笑了,“大人开几句玩笑而已,怎么就要哭了呢?再说了,人家自己也有妈妈啊,他要是受委屈,他妈妈会帮他出头的,要侬去组撒?”
桑悦也有自己的道理,她说:“可是,三阿姨和姨夫吵架,你不是老去帮忙吗?”
桑悦口中的三阿姨就是罗芬,也就是周骏才的亲妈。
罗芬早年和周骏才他爸自由恋爱,甜甜蜜蜜了一阵之后才发现他爸有精神病,喝多了就打老婆儿子,还威胁说如果离婚,就把她们一家全杀了,反正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之类的浑话。
家里人怕罗芬被打,也怕他真的发病,夫妻俩吵起架来,家里难免要找人去做调解员。
罗英:“你三阿姨是自家人!我不帮忙怎么办?!”
桑悦:“可沈照清是我的朋友,也是自己人,所以我也要帮忙呀。”
“……”
罗英气结。
最终,还是贺云皎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悦悦过来看电脑了。”
桑悦立马就笑起来,“姐,你要玩《模拟人生》了吗?好耶!”
去年,贺云皎为了找工作,她妈罗莉花重金给她买了台电脑。
这年头,国内各种品牌机还未普及,电脑是找了贺云皎同学帮忙买配件组装的,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六千块,算是一笔巨款了。
家里人怕小孩把电脑玩坏,平时除了贺云皎自己,谁都不让碰。
桑悦和周骏才想玩也没办法,只能等贺云皎回来之后,才能凑在旁边看她用。
后来贺云皎找了个特别好的工作,不需要再用电脑投简历,再加上拨号上网不便宜,这个大家伙就成了她玩单机游戏和看剧的工具。
家里只有VCD机,只能看罗英从单位借来的那些VCD碟,但电脑可以放DVD,有更多更新的剧可以选择。而且,碟片在南京路上的音像店就有卖,很方便,也不贵。
桑悦跟着贺云皎一起看完了《流星花园》,又跟着看她玩《模拟人生》,每天在游戏里建房子,还会有小人在里面生活。
她觉得很新奇,一分钟都不愿意错过,连睡觉都比平时晚了很多。
所以,贺云皎一喊,桑悦也不管她妈了,立马跟着姐姐一起窝到了放着电脑的角落里。
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外头传来了周骏才的声音。
“桑悦!你朋友来寻侬白相了!衣服穿穿好噢!”
桑悦:“……”
夏天为了通风,弄堂里很多人家都是房门大敞的。
外婆家在四楼最里面,平时也就隔壁邻居会走过来,他们当然也是不关门的,好让穿堂风吹进来,室内凉快一点。
周骏才人还在很远的地方,但这么一嗓子,声音已经顺着走廊清清楚楚地传到桑悦耳朵里。
桑悦还是小孩,没那么讲究,有时候田书秀就让她穿个短了一截的小睡裙,坐在凉席上看电视。
舒服是舒服,风凉也风凉,但如果要见外人,那是绝对不合适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巧,今天穿的是短袖短裤,好像没什么不好。
没一会儿,李觅带着沈照清,出现在门口。
李觅敲了敲门,很客气地问道:“不好意思,这里是桑悦家吗?”
田书秀她们几个人都在看电视,听到动静,齐齐看向门边。
“侬好,侬……”
“哦,我是沈照清的妈妈,李觅。”
李觅是来道谢的。她也从邻居的七嘴八舌里,听说了桑悦的事迹。
当然,会找上门来,必然有沈照清本人的意愿在里面。
听李觅这么自我介绍过后,在场几个大人皆是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罗英接待了她。
“侬好侬好,沈照清妈妈,你们是之前新搬来的吧?一直也没碰上面,今天才认识。我是桑悦妈妈。”
罗英生孩子生得晚,今年都四十四还多了,比李觅要大了将近十五岁。但她的容貌和身形都遗传到了桑悦外公,脸小五官立体,个子也是又高又瘦,穿一身随随便便的旧衣服也蛮有气质,完全不显年龄。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李觅又将拎上来的两盒丹麦蓝罐曲奇、还有一罐子瑞士糖拿给旁边的桑悦后,这才说出来意:“桑悦妈妈,很不好意思开口的。其实是这样,我平时工作忙,一直不在家,看两个孩子又玩得来,暑假能不能让我家沈照清中午跟着你们搭个伙?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罗英手上。
罗英愣了愣,“这……”
李觅:“吃饭不方便也没关系,或者下午让沈照清跟着悦悦玩,悦悦到我们家里去玩也可以的,家里什么吃的玩的都有。我们俩搬过来之后,悦悦一直很关照清清的,这也是我的一点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闻言,罗英连忙推开她塞过来的信封,解释说:“其实平时我不在家的,都是桑悦的外婆在管她。”
她不好替田书秀接这个活,虽然是个孩子,但是多管一个人的饭,总归是麻烦的。收了人家的钱,也不能太敷衍。
但田书秀刚刚已经避出去,到公共厨房那边洗衣服去了,人不在屋子里。
罗枚倒是在。
因为有客人过来,家里没人继续看电视,她自说自话地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一边看一边听李觅和罗英说话。
李觅又拜托了两句,罗英一直没有松口。还是罗枚帮腔了几句:“钱就算了,孩子平常来玩玩没撒关系。”
罗枚是五姐妹里唯一没有结婚的,一直跟着田书秀。
她特别喜欢孩子,贺云皎、周骏才、桑悦他们仨小时候送到外婆这里,她都帮着抱过不少日子。
李觅听她这么说,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我也知道很麻烦你们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唉……”
桑悦难得全程没有插嘴。
沈照清进门之后,她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很有主人翁意识,领着他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冰箱里拿冷饮。
沈照清是她第一个到外婆家来玩的朋友呢。
对桑悦来说,实在称得上意义非凡。
外婆家人多,还有周骏才这个大胃王小胖子在,夏天冷饮消耗得特别快。外公上周刚去批发的两箱,到今天,只剩五六根盐水棒冰了。
没有挑选余地,桑悦只能随手摸了两根,回到沙发边,递了一个给沈照清,有些紧张地观察他的神情。
令人高兴的是,沈照清低声道了句谢,就爽气地接过了棒冰。
从进门开始,他既没有眼神乱转、四处打量,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诧异和嫌弃,一直乖乖坐在桑悦家这个里头弹簧都快要坏掉的破沙发上,是桑悦心中完美的客人、完美的小伙伴。
于是,她喜滋滋地坐到沈照清旁边,催促他:“沈照清,你也吃呀!你不热吗?”
“还好。”
说完,沈照清拆了自己手中的冷饮。
盐水棒冰的包装纸是那种有点单薄的材质,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西索西索”的声音。
两个孩子就这样欢欢喜喜地靠在一起,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半透明的棒冰。
不过,这批发价六毛一根的盐水棒冰,好像比平时舔起来更好吃。
“沈照清,你下次还会来我家玩吗?”
“如果你外婆同意的话。”
……
等沈照清母子俩离开后,罗英和田书秀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勉强答应了李觅的请求。
一起吃午饭是比较麻烦,帮忙带一下沈照清倒是问题不大。反正桑悦和周骏才都在,让几个孩子在一起玩就行。
到底距离一年级开学也只有一个月多点,罗英想着,能让桑悦有个玩伴也可以,沈照清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以后如果一起上学,能看着桑悦少惹是生非就最好了。
睡觉前,罗英嘱咐桑悦,让她明天把那两盒曲奇和那罐糖送回沈照清家里去。
“收人家那么贵的礼,不好。”
2002年,丹麦蓝罐曲奇是上海人眼里的进口货,价格不便宜,平常家里不会经常买。桑悦上一回吃,还是罗英最小的妹妹、罗敏从国外回来探亲的时候,带回来一盒分给他们的。
罗英和田书秀都是极度要面子的人,虽然节省,但从来不肯占人家便宜,也不会贪图李觅这点礼。
桑悦还不太明白这种人情往来的意义,白天依言把曲奇和糖送了回去,沈照清却当场打开了一盒,示意她在这里吃。
桑悦眼睛亮起来,想伸手,却还是犹豫地问道:“可以吃吗?不用问问你妈妈吗?”
沈照清:“不用。你吃。”
说着,他打开了空调,又打开了电视,顺手把遥控器给了她。
有这两样神器在,桑悦硬生生在他家赖到了傍晚才走。
“桑悦,你明天还会来玩吗?”
“没事的话就会的呀。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早点来?”
桑悦笑起来,跺了跺脚,将鞋穿好,直起身,同沈照清说:“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我外婆说了呀,你可以到我家来找我的。我们还能和胖哥哥一起打牌呢。”
沈照清紧跟上话:“那我明天一早就来找你。”
桑悦:“好啊。明早再会哦。”
她朝着沈照清挥挥手,头发一跳一跳,跃入了石库门外那抹橙红的夕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