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了,毕竟接下来才是正餐呢。”
尹尧笑着说。
他使了个眼神,张嘉止就将落在地上的泰迪熊拿起收了起来。
——张嘉止真正的队友居然是他。
难怪张嘉止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乎乔浩宇的求救,又放任了梁时沐前来扶住阎采薇。
因为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乔浩宇。
阎采薇想起当时在幻境中,尹尧和张嘉止这两个人就是相对熟悉一些的同事关系。
当时的阎采薇猜测,这可能是为了将其他玩家融入进她的生活片段,而形成的随机设置。
但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随机设置,更与玩家们真实的生活息息相关。
以后走幻境的时候要更当心了。
泰迪熊消失的一瞬间,斩郢剑重新出现在阎采薇手里。
……
只要在同一空间出现,就可以让敌人拿不出其他道具,真是强大到可怕的压制效果。
这种压制应该不是根据使用者的实力水平,毕竟就算阎采薇让他一只手,乔浩宇也打不过她。
是根据拥有者的实力水平?还是道具本身的等级?
阎采薇收回过于发散的思绪,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随着乔浩宇被拖向地牢,一股阴冷而神秘的力量缓缓萦绕在庭院中。
忽然,那股力量集结成一团,直直向阎采薇冲来!
诡异而神秘的符文终于被人完整地走完了一遍,仪式完整了。
阴冷气息钻入阎采薇的血肉之下,在骨骼中沸腾。
这几乎将人剥皮抽筋般的疼痛,让阎采薇。脸色苍白直冒冷汗,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头发,手指,手臂,小腿……
仿佛在虚空之中溺水,被缓缓浸没,渴望逃生,却又不知前路何在。
忽然,就在那几乎将人精神意志彻底摧毁的疼痛中,一个声音温柔地响起。
“看破虚妄,触碰真实。”
阎采薇抬起头,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十分高挑,依稀可见穿着厚重的衣服,头上戴着重重珠帘的冠冕。
她是谁?为什么要帮助阎采薇。
余烬还未燃烧结束,阎采薇强行咽下喉间的腥甜,将斩郢剑撑在地上,借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成为[长生斋主人]的代价吗?
阎采薇只感觉到不尽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试图专心去听,从中了解一些什么,却猝不及呕了一大摊血出来。
火焰和寒冰同时在血液里蔓延,就在阎采薇觉得自己即将死过去的瞬间,她的耳边响起黑域碎裂的声音。
是那枝黑玉树枝!
疼痛感好像被什么厚而柔韧的膜包裹起来,抽离了身体。
阎采薇终于能够喘一口气,她低下头,近乎脱力地靠在墙上。
另一边,地牢。
乔浩宇被人拖进了这里,期间他几次试图发动能力,控制npc营救自己。
可他的能力是[说服],不是[控制],只能去影响和放大人心中已有的部分,而不能凭空把他们造成自己的奴隶。
阎采薇……阎采薇!
都是这个家伙!不过是一个新人,居然敢这样嚣张!
大家都是摸爬滚打才活下来的,凭什么她一来就可以这么强!
呵……等着吧。
她今天心慈手软没有杀他,等出去之后,乔浩宇一定不会放过她!
疯狂在大脑内想象着日后扬眉吐气,大仇得报的画面,乔浩宇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
沉浸在想象里的乔浩宇,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
——阎采薇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在幻境中她连自己都能面无表情的杀。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留他一条命?
——给自己留一个后患吗?
如果他好好想想这一点,说不定还能在这珍贵的几分钟里,为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可惜他终究没有思考,又或者说,在某些意志的引导下,他下意识地不去思考。
乔浩宇感觉到周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萦绕着周身,让他不自觉后背一凉,打了个寒战。
是什么?
乔浩宇下意识转身回头看,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黑暗下地牢年久失修,残破不堪的墙壁。
“什么东西,好恶心……”
他用脚碰了下地上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柔软,却又有着韧性的感觉,让他不禁想到一些会让人吃不下饭的画面。
突然,就在某个瞬间,他大脑里的铃铛“叮——”地一响,整个人的身体忽然完全无法动作,连弯曲手指都成了可望不可即。
怎么回事?!
毒蛇一般蛰伏在他身边的阴冷气息忽然暴起,直直冲进他的脑袋里。
“啊啊啊——!!!”
乔浩宇挣扎嚎叫着,蜷缩在地上。
太疼了,痛到好像有人活生生的,将他的皮肤从身体上扒了下来,然后将他的身体用巨锤一遍一遍反复碾压捣成泥。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手中,他低下头一看,在疼痛中惊叫出声。
是拂尘,那把他非常渴望的道具,拂尘[祛妄],在道具的作用下,他终于看到了这个副本的真实。
“不——!!”
他哀嚎着,在不尽的愤怒与懊悔中,睁着眼睛死去了。
这个原本只有二十来岁的青年,迅速地衰老,腐朽下去,变成一张干枯的皮,倒在地上。
一个人类的一生被浓缩在几秒的光阴里,在这看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被瞬间的抹去了。
如果有其他玩家在这里,他们可以辨认出来,此时乔浩宇的情况,和当时他们在黑色巨术里发现的鸿祥道人是一模一样的。
随后,无数个种子在他的皮肤底下蠕动着,展开着。
细小的枝条透过毛孔生长出来,在空气中探索,随后找到地面,向下不断扎根而去。
无数枝条缠绕成形,树干,枝叶,根系。
最后,一颗黑色的巨树屹立在地牢之中。
不,已经不能说是地牢了。
在黑色巨树成型的一瞬间,整个“长生斋”都化作黑雾散去。
玩家们从黑雾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从幻境刚刚出来时的那个枯叶庭,枯叶亭中崭新的黑色巨树屹立着。
“我们怎么又到这了?”
梁时沐震惊地看着四周。
“不……”
阎采薇看着黑色巨树,摇了摇头。
“我们从来没离开过。”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站在枯叶庭中不断地打转,用自己的双脚为巨树绘制复生的符文。
根本没有什么长生斋,也没有什么鸿祥道人,只有树。
树就是长生斋,树就是鸿祥道人。
黑树构建出层层叠叠的幻境泡影,将玩家困在其中,让他们不断的沿着自己规定的路线奔波,为巨树输送能量。
“采薇姐……”
梁时沐拉住阎采薇的袖子,她的声音在颤抖。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众人也都齐齐一惊。
哪有什么道观中人,那是一具具口舌眼鼻里都长满了枝条的干尸,四肢都已经化为黑木,面向着黑树跪拜。
所以明明看上去都是道士,他们却管[鸿祥道人]称作主人。
因为实际上他们不过是黑树的奴隶。
“假任务。”
尹尧说着,居然抬起手很感叹地鼓鼓掌,像是在和黑树聊天一样:
“从安全期开始就用假任务迷惑我们,通过无处不在的枝条和我们的身体接触,潜移默化地向我们输送你的意志。很厉害。”
和一般网络游戏中,玩家全程可以与一个官方系统沟通,一载入副本就可以从游戏系统中得知自我情况以及游戏目标的模式不同。
酆都商业街的副本仍然处在一个“乱序”。
没有明确的载入时间,载入地点,很多人都只是随机的被卷进副本当中。
进入副本,也没有官方系统发布明确的任务。
对于副本中获得的道具作用,大部分依然要靠玩家们自己去试探和推断。
在这种信息匮乏,危机遍布的环境下,很多玩家都颇为依赖副本最开始的安全期。
依赖会逐渐养出信任。
甚至越是老玩家,越有可能会被安全期所获得的信息迷惑。
就比如尹尧,他直到现在才真的确信,原来他们一直相信的“主线任务”:[得到长生斋主人的认可,被他收入门下],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 可我们连真正的主线任务都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呢?”
池韶雨的神色里充满担忧。
又一次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阎采薇,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这里的主心骨。
而阎采薇的选择往往都比较简单。
她握紧了斩郢剑。
剑光划过新生黑树的枝桠,黑树的枝条蠕动着,发出婴儿般的哭泣:
“不,不要砍我了——!!!”
黑树的声音并不是某一个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种声音结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某种诡异又荒诞的效果,像是坏掉了的磁带机,刺耳。
“不要砍我了!!!”
在黑树的哭泣嘶鸣中,玩家们的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重影,好像又要被拽入到某个幻境当中去,阎采薇甚至耳朵流出血来。
——她的听力敏锐,受伤更重。
“闭嘴!!!”
烦躁,疲惫,虚弱,愤怒掺合在一起,阎采薇怒吼出声,挥剑向树干砍去!
轰——
树干被砍得一震,她的虎口也被震裂开,满手鲜血。
鲜血顺着剑身流到了黑树上,居然发出被腐蚀的声音,阎采薇瞪大了眼睛。
她的血,居然腐蚀了黑树。
“——!!!”
显然黑树自己对此也始料未及。
如果按诞生的时间来算,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婴儿,面对这样的状况,也害怕慌张的不得了。
惊恐之下,黑树的枝干疯狂甩动着,可是却不敢再靠近阎采薇,而是往其他人的方向袭去。
“不许动!”
阎采薇顾不上自己心里的疑惑与震惊,用满是鲜血的手,直接抓住了黑树的枝干。
她的手心里也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是黑树的枝条尝试从她的伤口往血肉里钻,可每前进一点就被更深的腐蚀。
还是婴儿期的黑树屈服了,委屈巴巴地甩动着枝条:
“我送你们走,你们别再回来了。”
说罢,它的枝条齐齐对准了阎采薇,一字一句的强调:
“尤其是你,永!远!别再回来了!”
随后像是赶瘟神一样,黑树的枝条卷起所有人,把他们往枯叶庭的上方用力一抛——!
在失重感的眩晕之下,阎采薇失去了意识。
“采薇?采薇?”
是柯随云的声音。
阎采薇醒来,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可是再看着熟悉的寝室,竟然觉得恍若隔世。
她想和柯随云说些什么,可在张口的瞬间忽然愣住了。
阎采薇将手按上心口,很认真,很仔细地感受着。
可是那里一片平静,连心脏的跳动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