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看到阎采薇愣坐在原地,柯随云很担忧地走上前来,轻声问她。
此刻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阎采薇没回答,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左手袖子拉开。
光洁的小臂上,繁复晦涩的文字交叠在一起,形成诡谲的纹样。
难道……
阎采薇心念一动试图召唤出斩郢剑,然而一股莫名的迟滞感阻止了她,她能感受到斩郢剑的存在,却不能将其召唤到现实世界。
阎采薇叹了口气,隐隐感到庆幸。
看来商业街副本对玩家的影响,即使在他们回到现实中也存在,但这种影响显然是有限度的。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是柯随云。
她此刻瞪大了眼睛,看着阎采薇手上的纹样,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
阎采薇决定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看来商业街副本对玩家的影响,远比她现在所面临的要轻许多。
“你没有这些东西,是吗?”
阎采薇问柯随云。
柯随云此刻已经收好了自己刚才的惊讶,沉默着摇摇头,深呼吸几下来组织语言:
“至少在我所知道的人里,没有人能把副本里的东西带出来。不管是能力,道具,甚至是在副本里受的伤,都没有办法带出来……”
那仿佛是在离开夜色之后,就不可能在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许多玩家都会骗自己,那只是一场又一场连续不断的噩梦。
阎采薇没说话,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能和我讲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柯随云点头。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当人们在某一个平凡的夜里闭上眼睛,想要在美梦中休息一晚,却发现自己深陷在血腥的游戏中,被怪物厉鬼追逐,拼尽一切力量挣扎逃出升天。
白天这里只是一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街,热闹喧嚣,人来人往。
夜幕降临,这里成了逃不出的地狱路,一个个平时最普通的商店,张开血盆大口,将玩家嚼成碎片。
即使从一个副本里出去了,可是不知道某一天什么时候又会坠入新的副本里。
这些副本没有清晰的架构,也没有明确的规则,一切都模糊而粗糙,所谓玩家的称呼,更多只是不幸者们的自嘲。
依靠着这些一茬又一茬的不幸者,玩家们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体系,搭建起自己的知识。
虽然并不是所有玩家都有获得论坛邀请码的运气,但是在论坛之外,他们也有自己互相交流,辨认同类的方法。
“我前两个月不是加了一个社团吗。”
柯随云说。
“你是说那个读书会?”
阎采薇想了想。
“对。说是读书会,但是张贴出去的海报只有这个。”
柯随云拿出一张 A4纸大小的海报,上面画着层层叠叠的迷宫,在迷宫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好像是植物的枝桠,又仿佛是动物的触手,在优秀的画工之下,竟然给人一种在不断的蔓延着的感觉。
“大部分人看到了,可能也只觉得是一个有些诡异的图画,但是只有我们这样的人看到,才会发现,这个东西其实就是……”
“鬼种。”
阎采薇说。
虽然没有详细的描绘,但是那生长的姿态,蔓延的方式以及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的特性,
最重要的,是感觉。
那扑面而来的感觉。
是[鬼种]。
玩家不会错认。
“这算是玩家建立的组织吗?”阎采薇问。
柯随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可能活不过第2次副本。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很感激。”
阎采薇的思路却在别处。
如果说酆都商业街的存在已经漫长到,让玩家可以建立起各种各样的组织,让那个神秘的“论坛”成为被崇拜的传说……
阎采薇皱起眉,只问:
“虽然这个问题估计也没有答案。但你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脱离酆都商业街,回到现实吗?”
柯随云沉默良久,摇摇头:
“我问过读书会的会长,她告诉我,没有人能脱离酆都商业街。”
柯随云的声音温和而飘渺:
“我们注定死在那里。”
……
一阵沉默之后,柯随云收起面上的几分感伤,藏起眼睛里的绝望,继续说:
“那些副本往往和商业街的店铺有关。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有人猜,是这些店因为某种原因,成为了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门。 ”
“进入商业街之后,每个人会根据自己心里最渴望的得到东西,获得一项能力。有些人得到了体力,有些人得到了智力,还有人得到了金钱——可是富有能在这些副本里带来什么呢?”
柯随云苦笑了一下。
“至于我的能力。我本来以为我的能力会是帮助或者治愈,但是……”
她叹了口气。
“虽然可以封印鬼种,但是除了那之外,我没有办法治愈任何伤口。”
柯随云不是擅长闯副本的人,也没有获得很强的战斗能力,她的能力目前是极其单一的。
好在因为鬼种的特殊性,她这个单一的能力也显得十分宝贵。
因为被鬼种寄生,几乎是每个玩家都在面临的宿命,是无解的诅咒。
“如果副本里的东西都不能带到现实,那鬼种呢?他们可以通过人的身体来到现实世界吗。”
阎采薇突然问。
“幸好不可以,不然现实世界得成什么样子呀。”
柯随云苦笑着摇了摇头。
柯随云说话的时候,阎采薇正在看着她的锁骨。
那上面有青黑色的触手,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
是鬼种。
“这样啊。”
阎采薇勉强笑了笑,点头。
“谢谢你和我解释这些。”
“我只是说了一些你迟早会知道的常识而已。”
柯随云摇摇头,又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身上会带出来这些印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读书会里问问。”
阎采薇拒绝了。
“还是先不用了。这件事情可以请你帮我保密吗。”
她问。
柯随云同意了。
“我知道你的担忧,放心吧。”
看着柯随云坚定而温和的眼睛,阎采薇也点点头,露出放松的笑来。
深夜,躺在自己的床上,阎采薇安静地看着柯随云的房间,指尖摩挲着左手小臂上的剑纹,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她将脑子里涌出的危险想法甩出脑袋。
“她不一定会违背约定。”
阎采薇咬住自己的手指关节,低声告诉自己。
“给她一次机会。”
“每个人都要有一次机会。”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阎采薇来到自己平时兼职的鬼屋——倒不是为了打工而来的,她还没有那么热爱工作。
阎采薇总记得刚进入副本的时候,她在地牢中间看到的那具尸体。
那是鬼屋老板的脸。
冥冥之中,她觉得老板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是当阎采薇来到店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的招牌已经被摘了下来,用红色油漆写出来的“阴魂殿”三个字被扔在地上。
鬼屋没了。
阎采薇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
“诶?是你呀!”
一个爽朗的嗓音在阎采薇耳边响起。
阎采薇抬头一看,是个脸上带着笑的中年女性,她手里抱着一只小狗,看上去好像正在监督施工队装修。
“我们见过吗?”
阎采薇不认识她。
“之前来这个店里和老板谈转让的时候,还是你给我倒的茶呢,你忘了?”
女人笑盈盈地说。
她身材微胖,长了一张肉肉的圆脸,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叫人不自觉地放下心防。
她怀里的小狗也对着阎采薇欢快地叫了两声。
“是吗……”
阎采薇不记得了。她只是兼职生而已,不会时时刻刻注意店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店呢,我以后打算开狗咖,”
女人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和熟悉的人闲话家常。
“哎呀,你都不知道,你们学校这个商业街破规矩多的很,还非得要我做什么恐怖主题的。
你说这恐怖主题的狗咖该怎么做?我难道还能做狂犬病吗?那谁还敢来消费呀。”
女人笑着说,打开门。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打开门的瞬间,一只幼犬从里面飞快的窜出来,然后在阎采薇的脚边停下,用力摇着尾巴,在她面前打转。
这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灰色的,还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有一双湛蓝如洗的眼睛,好像暴雨之后的天空。
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的看着阎采薇,看不够一样。
“他很喜欢你。”
女人呵呵笑着,也看向阎采薇。
“他还没有名字呢,你要给他起一个名字吗?”
起名?
阎采薇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肚去摸小狗的头。
幼犬抬起头来舔她的手心。
他实在是太小了,颤颤巍巍地用后脚站起来,两只前爪抱住她的手。
幼犬身上全都是绒毛,很软。
“我不会起名字,还是算了。”
阎采薇看着幼犬,摇了摇头,抽回手。
察觉到她似乎要离开,幼犬着急地哼唧着,凑上前跟在她的脚后边。
“对了,你们老板留下来一个东西,我联系不上他,可以麻烦你帮我给他吗?”
看着阎采薇的身影即将离开,女人开口道。
阎采薇转过身去,看到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封还没拆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