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很想小姐。

要是还跟小姐在一起，她就不用想这么多令人头疼的事情了。小姐脑子转得快，总是能拿注意的。

现在按照明王的说法，小姐正在奋力抗敌，她真为小姐感到骄傲。小姐始终是大梁的女儿，将来也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女将。

小荷想着想着，把那支蝴蝶小钗拿出来抱在手里，最后趴在被眼泪洇湿的枕头里睡着了。

早上，是停云过来叫醒了她。

“小荷，你今天这么睡这么沉？”

小荷猛然惊醒：“什么时辰了？”

停云道：“已经过巳时啦。”

小荷叹口气，所幸把手在被子上一摊，不动弹了。

“小荷，你最近是不是累坏了？还好明王殿下今日一早就走了，你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吧？我瞧你眼圈儿下都有点乌青。”

停云絮絮叨叨地说，忙来忙去帮她拿衣裳和擦脸的帕子。

小荷瞧她走动的样子又轻快又敏捷，弯弯的眼里也总是笑盈盈的，不由很好奇：“停云，你和落月当真愿意一直在这里吗？”

停云眨巴眼睛道：“当然。不是说过了嘛，我们出去了也没有活路，呆在这儿好歹还有口饭吃，还有漂亮衣裳穿，晚上也能有间暖和屋子睡觉，这已经很好啦。”

顿了顿，她瞄了眼小荷，有点带笑道：

“何况，我瞧明王殿下也不是那等暴虐之人。你看他脾气多好哇，待人也不错。老实说，我和落月从前做事从没有多余的赏钱，可是来了明王殿下身边这些日子，竟也攒了一点碎银子了。”

小荷从没有注意过这些：“是吗？什么时候？”

停云所幸从她屋里拿来个小荷包，把里头碎银子哗啦啦倒出来给小荷看：

“你瞧，这是刚进来永良宫时殿下特意恩赏的。这是这个月的月钱，比以前足足多了五钱银子呢。而且不光是我们，听说只要是还留在宫里做事的，月钱都涨了。小荷，你应该也有吧？”

小荷并没心思注意过这些，搓了下手指头道：“啊，呃……”

停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噗嗤一笑，话未出口自己先害羞起来：“我看明王殿下挺喜欢你的，我们这点小钱就不跟你比啦。”

小荷瞧她又八卦又娇羞的样子，于是伸出手指，摁住她笑得颤抖的肩头：

“嘘，不许胡说。我只是……为了我家小姐，勉强留在这里而已。”

停云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但是见小荷如此郑重的样子，也不再说了，只还是笑嘻嘻的：“好吧，你家小姐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小荷笑一笑表示回了她的好意。一段小小的尴尬沉默间，外头落月掀了帘子道：“停云，快出来帮忙，都把活儿撂给我一个人干啦。”

停云忙答应了出去，起身前把刚绞好的热乎乎的巾子塞给小荷，嘱咐她快点起来，躺太久了会头疼。

经她这么一说，小荷真觉得有点头疼起来，许是昨夜里做梦太多的缘故，于是把热巾子捂在脑门上。

屋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窗外却传来停云的笑声，原来是正和落月一同浇花呢。

小荷有点羡慕停云，还能这么轻松地笑出来，因为停云要的东西很少，不过是一口热饭，一身衣裳，和一间屋子。

相比于乱糟糟的外面来说，若无所别求，这样的日子确实已经不错。

也许对停云她们来说，是谁执掌大梁都不重要，只要这个人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行。先前梁帝国丧，也不过草草了事，并没有多少人真心实意为他悲痛。可见皇位上坐的是谁，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小荷迫使自己停了这些想不完的念头，换衣洗漱，准备吃饭。念头再多，也不能把自己给耗死。

*

午后，又到了发放月钱的日子。落月见小荷今日神色沉闷，便请她去拿几人的月钱，顺便可以散一散心。

这正中小荷下怀。

永良宫地处偏远，要去领月钱的账房，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小荷已经很久没怎么在宫中走动了。一路行来，她发现宫里已经开始恢复生机。

先是，宫中来了许多匠人，和从外面征召来的民夫，正在重修宫室。被烧毁的废墟被一铲子一铲子地清除掉，再在原址上重新垒起砖瓦。

小荷驻足在一堵刚砌了半身高的墙前，抹了一把刚糊好的泥浆，立刻有匠人过来制止她：

“这位宫女姑娘，您站远点儿，别弄脏了衣裳。”

小荷瞧这匠人和和气气，不像被强拉了壮丁的样子，于是问道：“你们都是自愿来的吗？”

匠人手上的活忙不停，道：“给工钱，还管饭，为啥不来？”

小荷又问：“那外面被烧毁的房屋，也在重建吗？”

匠人瞥了她一眼道：“宫女姑娘，你家是不是没人在外头哇？咱们是这样，家里有壮丁能自己修房的，明王殿下给了钱，自己买砖买瓦干活儿。家里没壮丁的，也给钱，自己雇人干活儿。家里壮丁多的，也给钱，可以干公家的活儿。”

小荷瞪大双眼。

当初苍都沦陷，梁帝出逃前为了不让明王进来占便宜，特意叫人放火烧宫又烧城，要给明王留个烂摊子。

他还真接手收拾了。

这才多久，苍都对他的称呼就从“贼王”变成“明王殿下”了？

再往前走，见各处宫室都是这般忙碌景象。直到走到账房，见来拿钱的宫女们也都喜气洋洋——看来涨了月钱的不只是停云落月，而是大家都有。

奇怪，明王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记得梁帝在时，国库就已经亏空得不行，连军饷都发不下来，处处烂账。林小将军发回来的家信说，好多将士都饿着肚子打仗呢。

“哟，你看着面生啊，是哪个宫里的？”

发月钱的是位老总管，眼神精明，一眼看出来小荷走路说话的规矩就不是宫里头教出来的。

小荷忙道：“我是永良宫的，来拿我们宫里的份例。”

“哦，明王殿下宫里啊，”老总管语色一下子温和许多，显然对永良宫印象颇好，“叫什么名字？”

“姜小荷。”

老总管手里点着账本，闻言却抬起眼褶审视起她来。

“宫里没这号人，你这名字也不是宫里的叫法，谁家当差还连名带姓地叫哇。”

老总管对不上人也对不上账，不肯给钱。小荷只好和气说道：

“那请先把停云和落月二人月钱给我吧，我好带回去给她们，多谢您了。”

老总管摇头摆手，执意不给：“近来进宫干活儿的人多，谁知道你是不是外头浑水摸鱼进来的？不给，不给。”

小荷无法，只得打算先回去，叫停云她们自己来拿。看来明王并没打算将她长久留下做个宫女，她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有些高兴。

可当一转身，就听有人在背后为她解释道：

“我、我做证，这位姐姐确是永良宫里的，我曾见过她给明王殿下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