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想要见我?”我看着菲利普,有点玩味地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我与先太子的关系么?他不怕时隔多年,我再上演一出弑君的戏码?”
“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再好,他想不了这么许多的事情了。”菲利普的语调很温和。“帝国在他的手下分崩离析,因为那句谶言,他想见见你,就当是给他最后一点念想。”
我抿唇不答,但菲利普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那就这样吧,明天早晨七点钟,我们从勒多出发。莉迪亚,帮他收拾一下,带上两套礼服,要正式一点的。”
菲利普宣布完这个消息后便离开了,他行色略有些匆匆,看得出来从圣火节开始就没闲下来过。不过前线的战事尚且胶着,他又怎么可能闲的下来?
“你觉得皇帝为什么要见我?”我转身看莉迪亚。
莉迪亚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你恨他吗?”我又问。
莉迪亚知道我口中的“他”是谁。
莉迪亚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恨他了,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我抬眸,望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从橙红逐渐变成深紫。
“我也觉得他可怜。但我还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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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缓缓驶入第一星区,帝星金色的防护罩开启,菲利普的舰队在船港前显得是那么渺小。
“你有多久没来过伯约了?”菲利普站在舷窗前俯瞰帝星流光溢彩的街景,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上次来伯约还是受刑的时候,”我扯了下嘴角,回答菲利普的问题,“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受刑的时候啊......”菲利普蓦然转脸看我,他的眼中似是划过一抹不忍,“受刑的伤有留下疤痕吗?”
行刑队的人正是菲利普的人,我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荒谬,我压根就不想答,但沉默似乎却也并不妥当。
“这很重要吗?”我语气并不很好地反问。
“你会怪我吗?”菲利普的神色很认真,这个问句几乎诚恳。“你会恨我吗?”
我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如果我说‘会’呢?”
菲利普耸耸肩,显然他也并不是很在意我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那我很抱歉。”
我垂眸不再说话。菲利普实在是很像老皇帝,一样的荒谬和凉薄。殿下虽然也是老皇帝的儿子,但是殿下身上却没有一丝赛尔文森家族留下的阴霾的印记。殿下像他的母亲。来自加拉德的圣光。先皇后是这座残酷而荒谬的宫廷里唯一的美好与德行。
当我随着菲利普漫步走上一级级的大理石阶梯,灿金色的人造光线像碎金般铺洒在身上时,我的思绪仍陷在回忆之中。
直到我们被殿前的宦官拦下来,我才回神。
“菲利普殿下,”宦官穿着绸缎长袍,头上戴着纱冠,纱冠后缀着颜色鲜丽的羽毛,“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
宦官向菲利普行礼,菲利普轻轻颔首,然后便越过宦官向殿内走去。
我停住脚步,没有跟着一同上前。按理来说,要先得到陛下的诏令,我才有资格走入大殿。
“钧山?你还在愣着干什么?”见我没有跟上,菲利普转身略有些不悦道。
“我也要一起么?”我问那名宦官。
“是的,陛下也想要见您。”宦官微微向我屈膝行礼。
我看了站在我身后的周承平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菲利普的脚步。
周承平被留在了殿门之外,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佩剑的剑柄上。要么是因为愤怒,要么是因为警惕,要么是因为审慎。
愤怒可能是因为对我的妒忌,因为在我出现之前,他才是菲利普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侍卫;警惕则可能是因为这座宫殿里藏着太多的隐患,而只有我和菲利普两个人孤身入了虎口;而至于审慎,可能是因为他将要做一件大事情,他要集中百万分的注意力,让这件事情顺利进行。
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第三种可能。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随着菲利普走进了大殿。大殿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金碧辉煌且玲琅满目,像是一个豪华版的珍奇博物馆。我们绕过一座音乐喷泉,走过一架红宝石镶嵌水晶雕凿的金钟,再穿过好几排足有一米高的玉质国际象棋棋子,终于见到了老皇帝本人。
莱昂纳多·赛尔文森穿着一件金色的睡袍,他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脚下是玲琅荟萃的珍宝堆,他背对着我们,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显得莫名孤寂。
“参见陛下。”菲利普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左肩,向老皇帝行礼。
“参见陛下。”我在菲利普左后方,与他同样动作。
莱昂纳多循声转过脸来,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喜,“你们终于来了!”
莱昂纳多挥手让我们站起来。我望着站在高台上的老皇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和恶心。
莱昂纳多依然葆有着二十多岁的年轻脸庞和健壮身材,他赤着脚从高台上阔步走下,笑着向菲利普张开怀抱。“菲利普!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过了?!”
菲利普面上笑着,“有一段时间了,陛下。”但是他却避开了老皇帝的怀抱。
莱昂纳多的脸上闪过一抹可察的失落,不过他很快便用笑容将那丝失落掩盖下去。“最近战事还胶着吗?你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再回过伯约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皇宫里,每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才好,每天的日子都难过极了......”
我看着老皇帝忍不住地皱眉。这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莱昂纳多·赛尔文森。
他可以昏庸,可以荒唐,甚至可以暴虐,可以无道。
但他怎么能够如此孱弱,如此愚钝?
“有人为难您吗?”菲利普后退一步看着莱昂纳多。
“没有人为难我。”老皇帝回答这个问题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挺为难。“我是皇帝,是帝国最崇高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人会为难我?”
“既然没有人为难您,那您为什么会觉得每天的日子都难过极了呢?”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了,帝国最崇高的存在,莱昂纳多·赛尔文森,老皇帝,在他面前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像一条失魂落魄的狗。
“您住在这样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睡在珍宝丛中,每天有数不尽的美人为伴,您可知道您帝国中的臣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老皇帝露出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的臣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您的农民们每天埋着头在田地里辛苦劳作,一年四季持续无休,但他们依然买不起厚棉衣,只能光着脚干活,他们的孩子上不起学,他们的妻子在家里面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但一家人还是只能穿着破衣服。”
老皇帝面上的茫然更甚,茫然中也显露出一丝惶恐。“那其他人呢?除了农民们,其他人的生活怎样呢?”
我看着老皇帝和菲利普,心中同时感到极大的震动与辽远的苍凉。
“您的商人们装载了满船的货物远航,他们在星系与星系间奔波,期待能赚得一些钱回家去,让老婆和孩子能喝上肉汤。但是他们的生意却从来不能顺利,他们的货船被星际海盗劫掠,他们被作为廉价劳动力带走,被卖到矿业星球做苦工,直到死在不见天日的矿洞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家。”
“您的士兵们陷在无休止的战争中,就像陷在泥潭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拔不出脚。他们原本都是好人家的儿郎,他们原本会成为孝顺的儿子,忠诚的丈夫,负责的父亲,但是现在他们却成为一个个麻木的杀手。他们杀掉那些同羔羊般无辜的人,也杀死自己的灵魂。”
“还有您手下的......”菲利普一字一句顿挫有力,像是在掷出一把又一把的刀子。老皇帝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庞,他痛苦地呻|吟,“别说了......菲利普,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看着这幕闹剧在满地金银堆砌的舞台中上演,我咬紧了后槽牙,却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知为何,却已经热泪盈眶。
“为什么不让我说?”菲利普的面色冷峻,他伸手将老皇帝的胳膊拉开,强迫老皇帝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治下的帝国。这就是你的臣民正在经历的真实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看着老皇帝那双与殿下几乎分毫不差的眼睛,这可能是殿下身上唯一一点看得出赛尔文森血脉的地方了,滚烫的泪水涌出我的眼眶。
泪水也涌出莱昂纳多的眼眶。他跪倒在菲利普的面前,堂堂皇帝陛下,帝国最尊贵、最崇高的存在,居然痛哭流涕。
“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臣民......我也对不起我的帝国......”
“你的确对不起。”菲利普低头看老皇帝,他的眼神憎恶又怜悯,像是看着他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蝼蚁。“你现在还有唯一的机会挽回。”
“我还可以挽回吗?”莱昂纳多抬头看菲利普,泪眼婆娑。
“当然。”菲利普抬手轻轻抚过老皇帝发顶。
“退位吧,陛下。传位于我。我来替你扛起这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