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乍起,杏戾剑出,南宫微腰身一转,反握杏戾挥剑斩断灵线。
杜渐趁机闪到黑衣人身后,借力往前带着人一扑到门外,黑衣人起身释放灵力的同时帽子被杜渐扯住,在杜渐后撤躲闪时刺啦一声被撕破。
积雪被一脚带起飞扬三尺,程渊一记扫堂腿往杜渐下盘攻去,却被赶来的南宫微一把拎起,抬起半身后过肩摔在了地上。
杏戾一剑插入地面,离程渊的脖颈只有两指不到。
“真是小看你们了。”程渊脸着地,艰难侧过头对上南宫微的视线,气喘吁吁地说道。
南宫微背后有杜渐反按住程渊,他放心交给杜渐,稍稍俯下.身要去绑程渊。
正当他们想要拖走程渊时,倏地两人眼前白光一闪,他竟开了传送阵。
这阵法极为迅速,他们连程渊衣角都没够到就给他跑了,只好作罢。
程渊每一次出现都是来捣乱的,无论如何他都有办法跑掉,束手无策。
狂风骤起,杜渐半蹲在雪地里感受着残余的灵力气息,起身时瞥见南宫微低着头往里面走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拉住南宫微。
“你……”
南宫微稍稍抬头和杜渐对视了片刻,后者瞬间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瞪大眼往后撤了一步。
“我去泡着。”他没再看杜渐,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嘶哑地开了口说道。
杜渐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握住南宫微的手,犹记方才那只平时白皙的手,这时连关节处都泛起点薄红。
他从来没看过这样神色的南宫微,眼尾像上了胭脂一般红,与先前完全两般模样。
这一刻他的内心波涛汹涌又不知所措。不敢去想,但是一走神又满脑子都是那般神态的南宫微,挥之不去。
澡堂里水流声响起又停下,接着是沉闷的一声响,惊得站在外面的杜渐往门看了一眼。
他本来想着回房,又放心不下南宫微,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双手抱臂站在了门口。
——然后他就后悔了。
修仙者耳目极好,越是高境界的人越是能听清细微的动静,比如现在——他连那一点水波荡漾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摩挲声,水波声,各种小动静不断侵入他的耳。其实南宫微并没有什么动作,估计就是纯泡水,杜渐清楚他对这些到底有多不懂。但是呼吸起伏总会有,单是这种都能让杜渐坐立不安。
他站一半站不下去了,浑身一阵燥热,突然发难似的往外跑,在蹲着外面吹冷风,吹到睫毛结上一层薄冰才缓缓地站起来回走动。
他又想起刘熹说的那番话。开始觉得简直荒唐,可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荒唐,自己竟是这种人?
风雪交加,他蹲着雪地里,脸埋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中,不断回忆着,试图说服自己。
犹记得他刚立冠时,杜长卿不知怎的开始催婚了,还接二连三地替他约人家姑娘见面,搞得他好不尴尬。
“那个……”面前的姑娘貌美如花,还是寒水宗上头某位高官的女儿,特地被拉过来想要搞联姻的。“你放心,我不中意你,聊完这半个时辰便罢。”
她端坐在杜渐对面,很是尴尬地抿了口茶,浅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杜渐有着陵安人标志的长相,五官深邃如刀斧削成,鼻梁高挺,眉目浓墨重彩,本应是一种很凶戾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像他娘,如桃花瓣一般漂亮,冲淡了那股戾气。
她看得出了神,觉得那些人所言不假,难怪玄陵宗少主下山总有人会悄咪咪看,此等美人在场为何不看?
今日没白来,果真是美人。
“姑娘是同道中人。”他略一颔首,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发呆,继而又想起来还在等他的南宫微。
那日本该是他们要一同去淮海亲手拿东西的,谁知半路杀出个杜长卿,到现在南宫微都还在楼下雅座和杜长卿一起等着。
“少主是想谁了么?”她看他心不在焉的,不断望向漏壶,忍不住问道。
这么明显么?
他道了声歉,又陷入一片死寂,熬到最后那刻时两人互望一眼,顿感轻松。
“又没成?”杜长卿很是疑惑,一手搭在杜渐肩上。“不应该啊,你哪哪都挺好的,差什么了?”
“爹。”杜渐无奈地推开他,“你天天找人到底是想怎样?”
“盼着你早些成家立业……这样我也放心。”
“那还是不必了……”那时的杜渐还没想到“放心”的那层含义,只顾着吐槽。“我带着南宫微还不够吗?”
一旁静静地走着的南宫微闻言顿了顿,面色复杂,不愿去看杜渐。
“瞎说个什么?他是你弟弟,迟早也是要……”
杜渐那时就纳闷了,这有什么。他也确实是和南宫微一起习惯了,竟真的没想过要和谁白头偕老,想来想去这个人似乎也只能是南宫微。
这种他自认为兄友弟恭的关系,在今晚出现了裂痕。
他很手足无措,浑身上下如蚂蚁啮咬一般。他在外面来回踱步,最后选择去上最近的镇上买东西。
屋里的人长发披散,垂落在木桶外。
南宫微知道他方才站在外面,也知道他突然走了,心里十分复杂。
他把半张脸浸没在水里,觉得自己简直丑态百出,都怪杜渐非要看那一眼,看就算了,还一脸震惊。
他伸手拨了拨水,又浸了下去。
他当然不喜欢杜渐对着他露出这样惊慌失措的神态,换平时他就直接说了。可这次的感觉很微妙,他有些拿捏不准杜渐的心思了。
这一夜,杜渐吹了一晚的冷风,南宫微泡了一晚的冷水。他们不在一起,但是相互折磨着对方,比在一起还难受。
翌日一早,南宫微一醒来便看见床沿处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没想到这人竟然散着头发扒着床睡着了。
杜渐昨晚吹傻了,回来看了南宫微一眼,倒头就睡,手上还抓着包什么东西。
“嗯……?”此时他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动静,硬是半醒了过来,抬手胡乱抓了抓额前发。
南宫微见状,莫名地有些慌乱,一手一抓被褥把自己裹了起来,转身背对着杜渐。
“醒了吗?”杜渐看着那个鼓包,有些疑惑地凑近了。
南宫微:“……”
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把手上的香囊放在了床头。
“我……出去买了醒神香,难受就戴上吧。”他站起身,想起那三天的说法,犹豫片刻便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待到不再听见脚步声,南宫微坐了起来,自顾自的拿起那个白素布包的香囊,拿起低头嗅了好一会儿才系回腰间。
※
刘熹被杜渐丢进了湖里。
准确来说,是湖边凿开的一个小洞里。
“噗——”刘熹浑身湿漉漉的,十分艰难地爬起来扒在岸边,一边吐水一边嗷:“姑娘你丢我做什么?!”
“清醒了?”杜渐化回了女身,蹲在岸边看他。“你中了情毒,我帮你而已。”
一听见自己中了情毒,刘熹脸都白了三分,十分惶恐地看着杜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杜渐叹了口气,起身背过去摆摆手:“你什么都没干,放心吧。”
刘熹胡乱点头,跟着回了客栈才发问:“这客栈怎么回事?一晚上大堂破破烂烂不说,怎么就剩我们三人了?”
这地方本来就只有那两人,后来整这么一出,眼下看来倒是省钱了。
“昨夜有歹徒,”他一指原先被他和南宫微打出来的坑洞,“你看,他们干的。你和妹妹都喝了那茶,情毒自然中了。”
刘熹闻言半信半疑地看着杜渐,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将欲开口——
杜渐以为他要问他是不是会武,结果听见:“阿陵的情毒解了……?”他语气很奇怪,听得杜渐有些莫名其妙的。
“对啊。”他不解道,“我给他解的毒,有什么问题吗?”
登时刘熹脸色微变,脸色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的,简直精彩绝伦。
杜渐看他这死样子也不知他想到哪里去了,只好缓缓道:“你没事了,那我就回去看他了。”刘熹用力点头,看着杜渐很是无奈地进了房门。
进去看见南宫微还是躺着,但似乎醒了,睡的位置和先前的不一样。
他不敢靠太近,怕南宫微毒未解,不愿见人,站在不远处轻声问道:“如何?”
“……”南宫微闻言,慢慢地翻了个身,很是颓废地把手伸到了被褥外,整个人都裹在被褥里。
杜渐心下了然,走过去半蹲着给他探了探脉,眉心微蹙。
“嗯?怎么刘熹的散了,你的没散?”
那只手收了回去,里面的人却是一声不吭。
不对啊。杜渐疑惑了。按道理南宫微的灵力更深厚,怎么样也是比刘熹先散,除非这从一开始就是针对灵力深厚者下的毒。
想到这里,他有些悚然,怕有其他情况,沉声道:“你把脸露出来我看看。”
那个鼓包缩得更小了。
杜渐有些着急了,看不到脸他也不知道南宫微怎么样,他自己又不说话,只好强硬地掀开了一角——
那张平时如冰山刀削一般的脸,现在像入了春,雪水融化,春光灿烂。
他情.欲未散,闷得又久,整张脸都红透了,微蹙着眉,看着十分糟糕。
他反应快,马上又缩了回去,哑着声说:“你别看……”
杜渐瞬间哑了,半天不说话,站在原地不停地搓自己衣袍,也中了毒似的。
他蹲到角落里,外面有刘熹不敢出去,床边有南宫微不敢过去。
他现在觉得自己恶心透了,被本能的欲望支配,沉沦在这种被支配的快感中,又拼命挣扎着。
他仍试图说服自己,是情毒的问题。但等他回想起平时的南宫微,他马上说服不了自己了。
那年雨夜,他紧紧抱住南宫微,感受着对方不断笨拙而又真挚地抚摸着自己的发顶,像从前他对南宫微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南宫微不善言辞,但总能用行动来告诉他,他还在这里。
那夜杜长卿死去后,他翌日一早就和没事人似的,只有晚上,当他不再忍耐,不再去伪装时,那些情感通通对着南宫微表露出来。
“我在这里。”南宫微轻声道,“我在。”
他们像互相依偎的小兽一样,表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即使痛苦也不会放开。
“我只有你了。”漆黑浓夜中,杜渐曾这样说。他知道自己可能得不到回应,但势必要让他明白个彻底。“我只剩下你了。”
沉寂。似乎是最好的。杜渐无声地苦笑着。
下一刻,他的肩上多了些摩擦的触感——是南宫微抱着他,亲昵地轻微蹭了蹭。
杜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动作却是比言语要命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回抱住南宫微,撩开他的青丝,就这样互相抱着过了大半夜。
他发觉自己似乎依赖着南宫微,但是他们之间总有若隐若现的距离,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要是可以再近一步呢?他不想只是所谓的“哥哥”。
想要更近一步,不止是相伴相行,他想要交心,以更亲近的身份,完全拥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