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
人未到声先至,在场众人无一不被这响亮的声音吸引去了目光。
古决明放下手里的药杵,刚绕过身前的木桌,古昭便一边和她的同僚们打着招呼一边跨进房里。
“古将军。”窦善仁作揖笑道。
古昭抬手回礼。
古昭知道古决明在太医院没少被窦善仁照拂,所以他脸上的笑意不全是客道。
古决明走到窦善仁身后,清脆地唤了声兄长。
窦善仁瞧兄妹二人有话要说,就接过古决明手里的活计,温声让他们去院里寻地方相谈。
古决明低低身子,轻道一句好,便拉起古昭手腕向外走去。
她在院中那棵生长得枝繁叶茂的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用一双鹿眼亮晶晶地看向古昭。“兄长我还以为你忙,要过几天才有空呢。”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落在古决明脸上的光点熠熠跳动。
“这几天我在家收拾行装正巧无事,再说了,你进宫这么久有几时主动找过我?”古昭靠在树干旁,神色慵懒地看着自家妹妹,“说吧,什么事?”
“你要去哪?”古决明问。
“去定州,替殿下监督重建堤坝之事。”
古决明眸色微动——本以为霍琮会因为万娴的离开而选择弃约,但他依旧按当时的约定让古昭前往定州。
“就只有你去吗?”
古昭摇摇头,“我只是领了个保护钦差的差事,我就是个武夫,哪懂水泥沙土啊。这次出去全靠工部右侍郎了。”
很显然,当初的约定已然被古昭忘得一干二净。
但古决明也不想再提,就顺着话说:“兄长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古昭毫无气势地攥拳吓唬古决明了一下,见她连眼都不眨、半步没挪地站在原地,瞧着自己扬起又放下的手,眸子里的笑意越发深了。
“你找我做甚?”古昭没奈何收起了故意板着的脸,眉眼带笑地问。
古决明闻言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古昭,“请兄长把这个寄给骆以恒。”
古昭接过信妥当地放在怀里,“他在狄族百事缠身可能没空给你回信。”
“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我只能跟他说。”
古昭深深望了古决明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了。”语罢,古昭跨步而去。
“兄长。”古决明启唇唤。
古昭回眸,望向站在原地的古决明,静静地等着她的下语。
古决明说:“我可能要让阿奶失望了。”
时至夏末,天黑得早。古决明在长春宫中陪着皇后与霍满愿用完晚饭,简单回屋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去寻霍琮问问定州之事。
刚出她那方院落,古决明便与孙璐迎面相遇。
“孙姨。”古决明微微颔首,启唇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璐心知古决明不喜繁文缛节,便只低了低头,启唇道:“马上天气转凉了,娘娘问姑娘用不用添置几件新衣?”
古决明摆摆手,“不用了,去年的冬衣还有几件是新的。”
孙璐点点头,“好——姑娘这是要出门?”
“是。”
孙璐闻言把手里的宫灯递给了跟在古决明身后的杜松子,轻声嘱咐道:“这天黑得早,姑娘小心些。”
古决明来得不巧,她到时霍琮刚用完晚膳正与工部官员商讨重建堤坝之事。
林睿听说古决明来了,便悄悄地退出养心殿,下阶相迎。
“古司药,您怎么来了?”还剩几步台阶,林睿就堆笑道。
古决明瞥见林睿因疾行而重心不稳,顺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今日是你当值啊?”
林睿道:“主子在里边伺候着呢。”
古决明闻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担心起卞夏的伤势。
林睿见她面色微变,忙地说:“古司药不用担心,主子的伤并无大碍。”
古决明叹了口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林睿犹豫片刻,终是启唇问,“古司药是来寻主子吗?”
古决明摇摇头,“我来找殿下。”
林睿得到答复眸子有些暗淡下来。“那古司药稍等,殿下这会儿正忙。”
“没事,”古决明微微笑了笑,“我在这等着就好。”
不知不觉微弱的天光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无星无月的天黑暗得让人不忍细看。
卞夏从殿内走出,提步欲作平常般唤古决明入内,可他还未启唇便见她朝自己阔步而来。
他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直到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很好后,他才正色看向古决明。“古司药,殿下请你进去。”
古决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卞夏迈步时的动作,见他行走如常才将林睿的话信了半分。
夜色沉沉,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又呼呼刮起,吹得灯笼里的蜡烛忽明忽暗,照不清前路。
或许因为自己昨天的迟疑让卞夏不快,直到到达偏殿,卞夏也没跟古决明闲聊半句。
木门“吱呀”一声被卞夏推开,古决明抬眼便见到霍琮正靠在木椅上,闭目养神。
“殿下。”古决明迈步而进,在地毯中心停住脚步,向霍琮行礼。
“起来,坐。”霍琮睁开眼睛,向卞夏递去眼神,片刻后一架木椅便被人搬到古决明身后,“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古决明依言坐下,温声道:“我听兄长说,他不日要去定州?”
“嗯,我让他保护钦差,定州毕竟水患刚过,灾民也多,不得不小心。”
“那有医官随行吗?”
霍琮点点头,“我已传令太医院——毕竟时期特殊,不敢调离太多医官,我只让窦院使拟了一份名单,让名单上的人去吧。”
这一命令古决明毫不知情,也许窦善仁得了霍琮受意不将此事告知于她。
“殿下,下官也想随队前往定州。”
霍琮面色一怔,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古决明站起身,低了低身子,神色恭敬道:“殿下,下官请缨前往定州为灾民治病。”
“啪”得一声,霍琮将奏折甩在桌上,“古决明你不要胡闹!定州危险你怎么能去!”
在屋内伺候的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而被霍琮迁怒——所有人都知道,古决明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霍琮发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重,他清了清嗓,起身绕到古决明身前,道:“决明我知你医者仁心,但定州的情况今时不同往日——”
“你们出去。”霍琮停住话头,冷冷地对殿内所有人说。
话音刚落,众人应声而退,只有卞夏还停留原地。
霍琮转着手上玉扳指,平声说:“你也出去。”
古决明微微侧头,将视线落在卞夏身上。
“殿下,他知道我和阿娴的交情,没必要避着他。”古决明对霍琮说。
霍琮闻言眸色微变,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卞夏,不怒自威。
片刻,他收回视线,深深地望向古决明,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古决明轻声说。
霍琮与她目光相接,两人从彼此的眼里都看见了足矣将自己淹没的悲伤。
“殿下也没想食言吧?”古决明避开霍琮的眸,像是压抑情绪般将视线投向跳动的火烛上。
霍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我记得就好了。”
时过境迁,白云苍狗,有许多事都被时光冲刷淡去,但幸而在她面前霍琮还是那个霍琮。
“兄长,我不想毁约。”古决明说。
霍琮欲语还休。
“有定熹去,他也会完成她的心愿的。”
古决明也许想到什么,看向霍琮的双眸里泛起涟漪。
霍琮也没回避她的目光,反倒静静地将古决明心中的波涛汹涌尽收眼底。
“兄长,我们真的走出来了吗?”古决明错开视线,垂下眸子,启唇轻问。
霍琮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她离世我就跑去河西走廊,一待就是两年……我在惩罚自己,如果不是我提议去往定州,那她可能不会死。河西的风很大,吹到脸上就和刀割一样,那里的夜晚很冷,冬天哪怕有日光也会滴水成冰,我以为,我只要一直在治病救人她总有一天会原谅我的,可是那次去看她,万伯伯告诉我,她从未怪过我……更没有怨过。”
古决明说罢,沉默许久。
卞夏没有见过古决明如此模样,此刻的她就宛如一只身上满是伤疤的白猫,病殃殃地伏在信赖的人脚边。
霍琮无力地张了张口,他想对古决明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什么。
古决明抬眸,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滴落地面,“她喜欢定州的瓷,我想亲自给她挑选……你也知道阿娴跟定熹的欣赏水平从来都不一样,如果让定熹给她挑,我怕阿娴会生气。”
霍琮负手沉思,面色越发凝重。好一会儿,他仿若想通什么般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是要往前走了。”霍琮轻声道。
“兄长……”
霍琮面色稍缓,对古决明说:“把眼泪擦干净,让古定熹看见了指不定怎么跟我闹。”
古决明破涕为笑,轻快地应了一声是,便接过卞夏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的泪。
霍琮和古决明闲话半饷,直到司礼监又送上折子,霍琮这才让古决明回家。
“天色已晚,卞夏送古司药回长春宫吧。”霍琮吩咐道。
卞夏领命欲走,还没动作,古决明便起身道:“殿下不必了。松子在外面等我,我跟他一起回去。”
霍琮闻言也不坚持,只启唇嘱咐道:“慢走,仔细脚下。”
古决明走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霍琮跟卞夏二人。
卞夏本想悄悄退出房里,让霍琮能静心翻阅奏折,但他只挪动了一步,便听见霍琮说:“本宫和你有事相谈。”
霍琮很少在古决明面前自称“本宫”,但对旁人他却很少以“我”自称。
卞夏立即停住步子,垂眸恭敬地等待霍琮的下语。
房内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见霍琮转动玉扳指的声音。
在三六九等的规训下,卞夏没有资格直视霍琮的面容,所以他并没有看见霍琮此时略显阴沉的表情。
“本宫知道,在河西时你与决明关系亲近,回京幾城后她也与你相交甚密。”霍琮说到这像是想起什么般,毫无征兆地停住话头,连转弄玉扳指的手也一同停了下来。
卞夏在深宫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心思自然活络,霍琮只说了这么一句,卞夏便知道他是想让自己看清古决明的身份,同时也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个什么东西。
卞夏暗暗勾了勾嘴角,黑如耀石的眸中皆是对自己的嘲弄。
片刻,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宛如一只大狗跪在了书桌前。
霍琮看着跪地的卞夏,心中莫名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罢了,让决明知道本宫为此事罚你她会伤心的。”霍琮说,“卞夏,决明如何待你是她的事,你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奴知道。”卞夏语调平静地叩首回答。
一场酝酿已久的雨在夜半时分倾盆而泄。
无数雨点如千军万马般砸在高耸的屋檐、平滑的地上、种满植物的泥土中,声势浩大,以至于惊醒无数人的梦境。
暴雨带来的凉爽直到日正时分依旧没有消散,拂面而过的风甚至依然带着独属于泥土的芬芳。
“古司药,又去给贵妃娘娘请平安脉啊。”
“对啊,”古决明一边提起自己的药箱一边与人闲话道,“等我回来就把娘娘的医案交给您。”
“诶,不着急,”医官退后几步,给古决明让出路来,“这些东西柳女医那都有备份,实在不行我去问问她。”
古决明欠身笑了笑,语调温和道:“那怎么行,我明天就整理出来给您。”
语罢,古决明迈步离开。
到了虞贵妃宫中,古决明一进房就看见了放在冰鉴上的时令水果,而房间的主人正悠悠闲闲地躺在贵妃榻上,摇着扇子。
“娘娘。”古决明走上前,屈膝行礼。
虞贵妃闻声睁眼,缓缓转头看向古决明,语气有些嗔怪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