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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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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好一个听闻!”

一得裴弘首肯,抱玉几乎从长凳上一跃而起,惊得邻座的红衣高官一口酒呛到喉咙外,胡须湿成了山羊绺。

抱玉倒着两只脏兮兮的泥靴,腾腾地走到那跪着的将校跟前,居高临下,质问:

“汝从何处听闻此等谰言?是茶寮酒肆,街头杂耍,还是娼楼妓馆?道听途说的厥词也敢到这里撒放,妄议要案是非——我看你并非是想捞骆复义出来,而是想进去陪他!”

她声调既高,话来得又快,将校才仰起头,就看到了一张青肿未消却气势凌人的面孔,上头两道眉毛高挑着,底下两只眼睛乜斜着,嘴角似翘非翘、似歪非歪,十足挑衅的形容。

将校不自觉地磨起了牙,神色狰狞。

豺狼遇见兔子,自然要目露凶光;若是这只兔子恰好就是那只从自己口中侥幸逃脱的,此刻又趾高气扬,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样,豺狼的凶狠里就要再掺上三分毒恨。

抱玉自是不知道恨从何来,只觉得他这神情与那几个行凶的佣保很像,教她重温了当晚无辜被欧殴时的感觉:凶蛮面前,没有一丝道理的余地,只有恐惧、屈辱和悲愤!

她的确不想卷入朝堂斗争之中。从始至终,她想要的只是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县尉,不辜负读过的书,也不辜负来时的路。

可是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绝不能让骆复义出去,否则这一身伤就白受了,冒着巨大风险呈递的劾状也会失去意义!

她今日必须据理力争,不是为了全使府的颜面,而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一口气。

将校紧盯着她纤细的脖子,语气甚为轻慢:“‘拷满不承,取保放之’,此乃我大唐律法明文之规定。莫说是我等军中之人,就连贩夫走卒和老弱妇孺也是人尽皆知的。怎么,薛县尉竟不知道?文官还真是好做!”

抱玉不由冷笑。

若论蛮力,自己在他们面前就犹如羊入狼群,可若论律法,形势就全然倒了个。这蠢货竟然还敢反问她,当真是不识他老祖娘的厉害。

“阁下才放厥词,又作呓语,竟然还不自知。古人诚不我欺,果然是’唯上知与下愚不移’!我大唐律法开一代之制,渊薮如海,律令格式粲然分明。律则有《武德律》、《贞观律》、《永徽律》、《开元律》四部;令有《武德令》、《贞观令》二卷;式有《武德式》、《贞观式》二类;复有《贞观格》一卷。你既言之凿凿,称律有明文,那我便考考你,敢问所引者,究属何部律典?”

将校听得头昏:什么他娘的又绿又屎的,还考起老子来了,老子一刀挑破你的肚皮,看看里头有没有绿屎!

若是搁在平日,不待这不男不女的小官叽啾两句,他早就一把钳住了她的细脖子,像拧小鸡崽子一样,“咔嚓”一声拧断!

今日毕竟是在观察使府,裴弘既在,又要顾及都指挥使和监军使的体面,他也只得按捺住凶性,咬牙切齿道:

“哼!某等军务繁忙,没有闲工夫像薛县尉一样抠字眼!某只知道,我大唐有一部法典,名曰《大唐六典》,其中无所不包。某所说’拷满不承,取保放之’一条,正载于法典之上。不知在薛县尉眼中,《大唐六典》的分量够不够?”

这将校也是急中生智。他的确是分不清什么律令格式,好歹也是公人,恍惚记得有人提过这么一部法典,方才灵光一闪,便脱口而出。

“你倒还知道这个!”姓薛的小官显然有些惊讶,她存心找茬,又悻悻地追问:“那么我就再考考你,’拷满不承,取保放之’一条,出自《大唐六典》何卷何篇何目?”

“少胡搅蛮缠!”将校额上青筋直蹦,“出自哪里有甚干系?总归是律法如此,执行亦当如此!”重新转向裴弘,“请观察使按律放人!”

抱玉身子一闪,拦到他和壶门榻之间,看起来便像是替裴弘纳了他的跪拜。

“兹事体大,往小了说干系着使府和军府的颜面,往大了说干系着我大唐的漕运、吏治和国法,不辨明怎行?你既援引律法,我们自当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

“我没记错的话,”抱玉瞟向后头那两个将《大唐六典》翻得稀里哗啦的什将,弯起眼睛,“你所引之条出自卷二十一《断狱篇》,是也不是?”

那两个什将正两个头三个大,闻言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终于在一地卷轴里找到了卷二十一,睁大眼睛一看,上面却是“国子监”三个字。俩人一头雾水,琢磨什么时候国子监也管断狱了,继续往后翻,眼睛翻得发酸,死活没找到所谓的《断狱篇》。

抱玉呲牙一乐:“嗳!忘了说,不是《唐六典》的《断狱篇》,是《律疏》的《断狱篇》!这两本书之间的区别,可比阁下等与蠢猪之间的区别大得多!”

颜行懿没憋住,差点乐出声来。

将校怒火冲天,猛地站起身来,“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

“在下既非你娘,也非你父,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县尉,职分在《唐六典》上记得清清楚楚;阁下是什么东西,若仔细翻找,《唐六典》上亦可查。”

抱玉飞快闪到歌伎中间,夺了把琵琶挡在面前,“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这么跟你说吧,《唐六典》是职官规制之典,它会告诉你,身为镇海军中一介将校,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忠君爱民,戍守一方,就是你该做的;对着朝廷要案指手划脚,喧嚣使府,就是你不该做的。

《律疏》是什么?它会告诉你,如果你做了不该做的,就好比是现在,当着裴大使、田将军和独孤都头的面,竟然还想逞凶枉法,步骆复义的后尘,那么你的下场也会和他一样,车裂凌迟,碎成人脍,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她口齿伶俐,说到兴起时也忘了压嗓子,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偌大的观澜阁中,字字不落地传入尊榻上四位的耳中。

独孤靖的脸生来难看,经过情绪的整饰,这会儿更是难看出了风格。方才听到将校提及《唐六典》,又见两个什将紧着翻找,他还甚感宽慰,以为这些不长脑袋的属下终于长了一回脑袋,无须他特地嘱咐,也知道提前准备周全。

倒也的确是准备了,却是准备得南辕北辙,教他当众出了这么一个大丑!

没用的东西,动刀不行,连动嘴都不成么!独孤靖的喉结像个大脓包,在破脓的边缘滚动了几个来回,最终恶狠狠地咽了一大口酒。

将校被他滚得心里冰凉,想要说些什么挽回颜面,抱玉却不肯给他机会,决意痛打落水狗:

“薛某虽非你的爷娘,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便好心教一教你,你给我听仔细了!拷满不承,取保放之,有两不适用:其一,强盗、杀人;其二,监守自盗。骆复义勾结骆复礼、郑业等人谋杀朝廷命官,薛某就是人证;贪墨运河公款,使府自有物证。铁证如山,岂能适用取保之法!这等简单的道理,莫说满座长官,就算是三岁蒙童也晓得,军府岂能不知?阁下却煞有介事,捧着山药当人参,瞎了你的狗眼!驴球马粪一样的东西,也敢到这里来滚钉板,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存心教两位将军蒙羞?!”

颜行懿听得好不舒畅,惬意地捋起了颏下仙气飘飘的长须。府主果然会看人,这薛抱玉年纪轻轻就胆识过人,丝毫不怯场面。更难能可贵的是,两番话都说得恰到好处,多一句则嫌过,少一句则不足。颜判官判定,此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薛某倒是忘了,还有一条不适用,正所谓十恶不……”

颜行懿抚须的动作一滞:这可不能说!

“咳咳!”他大声咳嗽起来,冲着不禁夸的薛县尉直摇头。

抱玉只做没看到,将心一横:“其三,正所谓十恶不赦,若所犯罪行在十恶之内,譬如谋逆,即使逢天下大赦,亦不在赦免之列,遑论取保乎!”

颜行懿的嘴巴已经张开了一半,奈何没有她的快,只得又缓缓地阖上。果然,这话一出,不光是独孤靖,就连监军使田蔚亦神色陡变,粟米大的眼仁瞪成了稻米大。

抱玉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只是强作镇定:“自然,骆复义等是否有谋逆之举,非薛某一介下僚可知。只是国法如此,既然军府过问,薛某理应知无不言。”

骆复义等人是否有谋逆之举,她当然不清楚;使府到底查出了什么,才引得太子和独孤靖等人如此兴师动众,她亦不清楚。

这句话只是投石问路。

本朝太子素来气运乖蹇,若问哪个行当最易出反贼,太子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纵是骄藩悍镇,亦要稍逊风骚。此乃高祖定鼎时种下因果,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代代相传,殆如轮回。

当此节点,怕是太子自己亦生怕自己谋反。裴观察手上的证据,或许未达谋逆之实,可若是被有心人善加利用,未尝不能襄助东宫稍行僭越。若非如此,镇海军何必为了区区一个虞侯劳师动众若此?

抱玉眼波暗转,只见满座公卿神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则是——皆不看她,而是一致瞟着裴弘。

裴大使渊渟岳峙,气度惊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波澜,只静静地垂视着她。

一丝心虚自抱玉心底浮上来,几乎是瞬间,又被她按着头强压了下去。

她想,自己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全系裴大使一念。他若是想挟东宫软肋为进身之阶,必将以她为弃子——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没有错,何必心虚?

若他没有这个打算,那就是想和独孤靖等人争到底,也就不怕再将太子得罪个透。她言语虽厉,与大局无碍,亦可周全。

再说,先前他不是已经说了,她资历尚浅,就算是说错了也无妨……这话应该还作数吧?

抱玉“扑通”往下一跪,声泪俱下:“当晚若非使府及时出手,拘获歹徒,严加审讯,薛抱玉此身早如滴水入江,消亡得无声无息,不会掀起半点波澜!骆复义等猖獗至此,非惟蔑视王法,更是践踏我大唐漕运之命脉。当此内忧外患之际,伏请大使援引《贞观格》中加重之条款,将其处以极刑,以正国法!”

独孤靖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冲着裴弘,轻轻地笑了。

果然是他的手笔。这小县尉先是充当了鱼饵,诱使骆复义上钩,后又充当了棋子,假冒郑业弹劾杭州官场要员——她哪来的本事,哪来的胆子?背后的钓人和弈者,从来都是裴弘!

好你个裴十二,如此这般,便不是待价而沽,而是铁了心地与储君过不去!难怪会邀第五玄过来!

第五玄擎着箸,正在清蒸鲈鱼和炙熊掌之间犹豫不定,感受到独孤都头的青睐,手中箸径直落在了熊掌上,夹了掌心处最弹嫩的那一口肉。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独孤靖也就知道这两句——乃是孔子的徒弟,大唐皇室的先祖,老子李再所云,载于《诗经》——因便很透彻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不由两眼冒火,杀气外溢。一旁的监军使田蔚倒是没什么波澜,蚌壳闭得严严实实,若有所思。

“薛抱玉,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出去?!”颜行懿果然如料想中的一般,及时过来收场。

抱玉用皱巴巴的袖子揩了把脸,起身朝着座上拱了拱手,含泪而出。

她拖着伤残之躯,走得甚是磨蹭,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裴弘在背后淡淡地开了口:

“裴某御下不严,教诸君见笑了。既已扫兴,今日这酒席就到这,改日裴某再备薄酒,向列位致歉。”

抱玉加快了脚步,到了观澜阁外,没看见周泰,倒是又看见了书生模样的陈巽。

陈巽正岔腿坐在一丛老竹前,嘴里叼着片发黄的竹叶,吹着不知名的小调。

抱玉用目光搜寻周泰的身影,余光里看见他将那枚竹叶从唇间取下,夹在指间,像掷飞镖一样掷了出去。

竹叶在空中发出了“嗖”的一声锐响,插到了阶前花池的砖隙中,果然像飞镖一样,尾部还在轻轻颤着。

抱玉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忽而想到了自己衣袍上那个奇怪的破洞。

陈巽已走到身前,微笑道:“薛少府留步,大使请你去书房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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