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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罗浮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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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染在人群中稳住身形,紧拽着身上突然出现的粗布斗篷,借着人群的涌动,一点点往边缘挤去。

他脸侧的伤口并没有随着时空变换而消失,黏腻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沿着下颌滴下,滴在斗篷的褶皱里,晕开一片片暗红。

齐染微微低着头,尽量借着兜帽的阴影掩住脸上的伤痕。边缘的人流没有那般拥挤,不至于被人推倒在脚下踩成肉饼,但依旧有人时不时撞到他的肩膀,让他脚下有几分踉跄。

人潮蜂拥向前的地方,有穿着银甲的士兵摆着拦路的木蒺藜,挥舞着手中的长戟,逼着人群后退。

“退后!退后!”士兵们嘶吼着。

一名看似是头领的兵士高声怒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汝等都是我卫国国民,怎能一点气节都无!尽想着出城去做仙人的刍狗!”

“糊涂!糊涂啊!”

路边有一锦衣老人被下人搀扶着,恨恨地用拐杖敲着地,唾沫飞溅地怒斥道。

“那可是仙人!仙人啊!那戮仙军名头虽大,却哪里能有斩仙的本事。国主怎得……竟想着去和仙人斗啊!”

他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细小的飞尘。旁边的下人赶忙扶住他,生怕他因过于激动而摔倒。

老人的话像是点燃了某根引线,本就喧闹的人群顿时哗然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若被仙人发现,仙人一怒之下,全城老少都留不下命!”

面色黢黑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我们不想死!放我们出城!”

抱着孩子的妇女声音尖利,襁褓中的小儿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刺耳的哭声仿佛挑断了人们的最后一根神经,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齐齐向前涌去。

不少人瘦得宛如裹着一张黄皮的骷髅,在人流之中被推搡着倒下,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便被拥挤的人潮踩在了脚下,陷进了土里。

士兵们的防线开始松动,面对这些绝望疯狂的脸,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兵刃也不敢直戳向前,只能无力地比划着自己的长戟,连连后退。

背后巨大的推力让齐染不得不踉跄向前,他便只能借着这力量,趁机加快脚步,贴着墙根往更边缘的地方挪动。

突然,地面微微颤动起来,齐染猛然拧起眉头,更用力地向人群外挤去。

他微微侧头,只见远处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骑兵们手持长兵,直指人群。

“退后!国主有令!闭城严锁,违令者斩!”为首那骑兵手中高高举着一枚金色的令牌,声音冰冷而威严。

人群愈加哗然,但那铁骑倏忽便至,骑兵们冲入人群宛如猛虎扑进羊圈,长枪挥舞间,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齐染此时已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人群的咒骂声、哭喊声、兵刃扎入□□的声音携裹着风中的血腥气,融成混乱的一团喧嚣,被他留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那些绝望与苦痛,都是过去留下的尘埃,他做不了什么,也并不想做什么。

齐染停在空荡的巷子里,抬头仰望着与常世并无二致的天空。他脸上那道深深的伤痕仍源源不断地渗着鲜血,沿着清瘦的下颌线缓缓滴落。

他只想知道,他该去哪里找商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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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熟悉的眼前一黑。

算上医谷已是第三次入天涧的商成洲,不再需要时间缓过这阵时空错乱的眩晕感,几乎是脚下初初挨着实处便抚上了腰间的长刀。

可他面前,只有一棵梅树。

宛如黑暗的囚牢中敲出了一个圆润的洞口,一道莹白的天光洒落在梅树苍劲有力的枝干上,枝头缀满了细小的花苞,却被这苍白刺眼的光线映得看不出颜色。

商成洲犹豫了片刻,朝树下缓步走去。

“是你么?”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梅树后竟转出了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

那黑色长袍几乎及地,硕大的帽檐将这人大半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个苍白消瘦的下巴。

商成洲眉头一皱,直言道:“我不认识你。”

“我要出去,我该怎么出去?”

那黑袍人却沉默了。

商成洲拇指拂过脸上的血痕,内心满是沸腾的焦虑。

虽然齐染身上零碎的仙宝不少,但不知道华池门那帮苍蝇还藏着什么阴招,他实在不敢过于乐观。

乌焰刀锵然出鞘,商成洲刀尖直指黑袍人道:“这儿只有你一人,若我胜了你,我能出去了吗?”

黑袍人仍不发一言,却伸出手,于虚空中抓出了一把银白长枪。

商成洲眉头一挑,手腕轻转沉身提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两道漆黑人影倏然相撞,枪尖破空时带起裂帛之声,直取商成洲咽喉,但他反手提刀上撩便挡下这一击,随即轻轻挑起了半边眉。

这黑袍人的力气比他想象得要虚浮许多。

“你不是我对手。”

商成洲手腕一震便将长枪震开,那黑袍人不得不小退半步以枪尾拄地稳住身形。

而商成洲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腰身拧转间,刀光在半空撩出满月般的寒光旋身劈下。却见那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他下路逼他回防,但商成洲攻势一转,竟硬生生在半空收住了刀势,反迎着枪芒腾空而起。

黑色的衣摆在半空中绽开,足尖精准地踏上那枪杆,他竟借那弹回之势凌空翻身。待长枪尚未收回之时便已轻盈地绕到黑袍人身后,刀光直取对方脖颈。

然而,乌焰刀触及那黑袍人的瞬间,刀身上却没有传来任何皮肉撕裂或是骨骼破碎的回力,仿佛这一刀只是砍在了空茫的空气中。

商成洲见状瞳孔骤缩,收回刀势,脚尖轻点地面,连连后退与黑袍人拉开距离。

黑袍人提着枪,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仿佛在确认那头颅是否还安在。

随即,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却显得无端悲凉与空寂。

“你来吧,你去救他。”黑袍人微微侧过头,沉冷的目光透过兜帽注视着他,轻叹道。

“若你救了他,若他活了下来,我便把东西还你,也许这一切,便结束了。”

“什么意思?救谁?”商成洲紧蹙着眉。

“谢南枝。”

在吐出这个名字后,黑袍人的声音仿佛骤然漂浮于半空之中,化作模糊的回响。

层层叠叠的回音伴着那莹白光芒下的梅树,骤然化成一团混沌颜色,却被凌冽风声打散成一团飘散的薄雾,从商成洲脑海中渐渐淡去。

“将军?将军!”

粗噶的嗓音唤回了他的神智,商成洲猛然回神,看向身侧的副将。

“将军,此处离石城不过二十里了,请将军示下!”

未经历任何思考,商成洲几乎是下意识便用堪称冷静的嗓音回答道:

“卫国主几次三番变卦,此番虽言辞凿凿说必与我们统一战线,但城中情况不明,大军不能冒进。”

“不若这样,你携将士们在石城外十里的垂楠坡上驻扎,我带几名亲兵潜入城中查探一番。”

“将军不可!”副将大惊道,“只是探查消息,派几名斥候去便可,哪里需要将军亲自上阵!”

商成洲却挑眉一笑道:“既然入城查探,那必然得去那卫国皇宫亲探一番,见那卫国主一眼方才够本,斥候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且放下心来,我自会斟酌。”

那副将又争辩几句,却见自家将军仿佛已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言,只忧心忡忡地准备去安排大军驻扎的事宜了。

看他离去的身影,商成洲习惯性地抚了抚自己腰间,却猛然皱起了眉头,叫住了副将:“我的刀……我的兵刃呢?”

那副将转身,讶然道:“将军的枪?可不就挂在马侧吗?”

“不、不是……”商成洲紧蹙着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自己的神思又仿佛隔了一层迷障一般看不透彻。

他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突然又觉得这个行为似乎并不得体。

带着这诡异的矛盾感,他去点了三个顺眼的亲兵,一行人脱离大军往卫城方向疾驰而去。

众人到卫城前时,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商成洲勒马停在石城外的密林中,金乌坠入大地前的最后一丝残光将那高耸城墙勾勒得愈发森严。

不知为何,他突然回身看去。

密林后掩着重重深山,身后几骑亲卫端立于马上,斜阳将坠未坠,将人与马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投在斑驳的碎石路上。

“古时……也有夕阳之意。”

清润轻缓的嗓音突然在耳旁响起,似乎还带着一点几乎捕捉不到的浅淡笑意。

“乱山匹马,斜阳残照。很合适的名字。”

“……乌焰。”商成洲喃喃出声。

而就在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瞬间,腰间顿时一重,一把漆黑的长刀赫然出现在他腰侧。

商成洲下意识将手抚上了长刀,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纹,竟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公子?”身边的亲卫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把突兀出现的长刀,只压低嗓音问道,“公子,城门守备森严,我们如何进去?”

商成洲瞬间回过神来,目光竟不自觉地投向了城墙西南的一处拐角——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干盘曲伸张,只需要先在树杈上借力,便能顺势攀上城墙。

只是城墙上守备森严,守军举着火把来回梭巡,这攀墙之人必得轻功卓绝、身形轻巧,兼五感机敏,方能在那守军视线交错之下寻出漏洞潜入城中。

这番思索几乎是从他脑中呼啸而至,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自己对这套流程熟悉得惊人。

但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兵:“你们在此等候,若我两个时辰内未归,便立即返回大军,叫副将拿了卫国主先前递来的援信,直率大军入城。”

“这怎么能行!”亲兵急切道,“公子,让我们随您一起去吧!”

商成洲皱着眉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们轻功皆不如我,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人行动更方便些,放心便是。”

说罢,他脚尖轻点,便借着逐渐暗沉的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棵槐树靠近。

离得近了,便能听见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以及火把下低声交谈的声音。

守军并未察觉。

商成洲动作轻盈如猫,几下便攀上了槐树,寻了一处粗细适宜的树枝静静地蹲伏着,锐利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往来的火光,静待夜幕的降临。

随着天色渐暗,除了那脚步声和低语声,商成洲听到了几声疲惫的哈欠。

他倏忽行动起来,动作轻缓却敏捷地攀到树枝顶端,脚下轻点,便像一只山猫一般紧紧地扒在城墙凸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及思考的时间,仿佛演练过上百遍那样,他极为敏捷地攀上城墙,绕到墙角的小兵身后,一击手刀便敲晕了他。

他接过小兵手中的火把,动作轻缓地将小兵放倒拉远了些,一刀砍翻了城墙另一边的火盆,将火把远远地扔了上去。

赤红的火焰瞬间便沿着火油蔓开,浓黑的烟雾立刻招来了巡逻的士兵,他们挥舞着火把呼喝着向着火点聚集而来。

而待士兵的注意力都被那火势吸引而去,借着火焰投下的阴影,商成洲灵活地顺着另一面城墙攀援而下。

双足刚刚踏上城内的土地,他便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商成洲施展轻功,顺着血腥气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骇人景象。

那城门前竟有不少尸首无序地堆砌着,泥土仿佛都浸透了鲜血。若不是还能隐隐听见远方人声,怕是会以为这城中怕是早已遇袭叫人屠了城。闻着这发臭的腥味,这些尸首怕已晾了大半日了。

商成洲蹲在屋顶皱眉看着,却没有过多惊讶或愤怒的情绪,仿佛这一幕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一般。

他握紧腰间的长刀,轻巧地跃下屋顶,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往里走去。

商成洲凝眉思索着卫城现如今的情况,脚下却没留意,踩到了拐角处一片衣摆。

他下意识向后小跳了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是有个披着兜帽披风的人靠着墙蜷缩着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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