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周万物瞬间被黑暗吞没,脚下支撑的土地也化为虚无,几人开始往深沉的暗处无限下坠。
孟淮泽和阿苏尔两人简直是一片惊骇,但被抹去的记忆却也仿佛随着这骤然的时空变幻渐渐回笼。
孟淮泽努力往齐染二人的方向一边扑腾一边大喊着:“师弟!可还好?!”
“无事,师兄莫担心。”却听齐染声色淡淡地回答道。
商成洲这下也顿时清醒了,搂着齐染的腰不可思议道:“这是在干什么?!谢南枝杀了薛恒?!”
青衣仙君的虚影突然出现在几人身边,不同于几人衣袍飞舞、头发散乱的狼狈样子,连袍角都纹丝不动,一副卓然不群的清正模样。
“莫说得这么难听。”
谢南枝淡声道:“本来就是两个死人,何来杀来杀去的说法?”
他微低下头,素手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只扇动着翅膀,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灰蛾。
他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灰蛾毛茸茸的触角:“他总觉得是他害了我,便总想着要如何能救我。执念越深,越陷在这场浮生大梦里挣脱不出。”
“知晓旧事的谢南枝亲手了结了这番轮回,于他而言,是否多少算是赎罪?只要执念淡了,这场梦便也能醒了。”
谢南枝将灰蛾捧到面前,轻声道:“薛恒,你可看好了,看好谢南枝当年到底因何而死。”
他话音落下的一刻,几人脚下顿时踏于实处。
此时众人似乎身处一间茶楼的雅间内,半掩的窗旁,白布覆目的青衣仙君微微侧着头,听着下方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杀了他们!”“都该死!”
“嘎吱——”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缓缓踏入屋内,随便拉了把椅子便没个正形地坐了下来。
那人影的容貌有些许模糊,但一双清亮的琥珀色眸子却极为显眼,侧脸的轮廓看去更是与商成洲有六七成相像。
商成洲微微屏住了呼吸,瞬间便知晓了此人的身份——是那位常在他梦中出现的,薛恒的副将兼好友,商黎。
齐染掩在袖袍下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商成洲反手轻轻攥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如今戮仙军声名大振,民间剿灭仙人的意愿更是沸反盈天,时局将大变了。”商黎瞥着窗外投下的那一缕日光,抱着胳膊道。
“自天一断了通天路那日起,也许便注定会有今日了。”
谢南枝仍侧头靠着窗边,轻声道:“只是我没想过竟这般快,何况下面那些,不过是些刚入仙途的小弟子,甚至有的连筑基都未到……”
商黎嗤笑一声道:“谢仙君还有闲心担心别人呢?可给自己想好后路了?”
“……若你所说为真,”谢南枝微微侧过头,声色也冷然了几分,“那我已有要走的路了。”
商黎闻言,面上嘲讽似的表情竟也淡了下来,只微垂着头看着明媚日光下,窗棂投于地面的浅薄阴影。
“我并无虚言。但此事并非那么简单,何况薛恒……”
他语声稍顿,眸子微瞥了眼门外,轻啧一声:“刚说着人便来了,真是一刻都离不了么?”
于是他两步跨到窗台前,微微推开窗户,回首道:“你可再斟酌些许,此事难成,并非急在一时。”
语罢,便动作轻巧地从窗边一跃而下。
那抹黑色的衣角刚刚消失的瞬间,雅间外便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仙……谢南枝?你在里面么?”
“进来吧。”谢南枝轻声道。
相较商黎而言,薛恒的眉目便清晰了许多。他进屋后回身合上了门,两步走到了谢南枝身边,单膝跪在他身前,熟练地捞起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侧,动作熟稔得仿佛已重复过千百次。
彼时的薛恒还不是如今被疲惫和苦痛磋磨过的模样,眉宇间虽缠着一缕淡淡愁绪,但抬眸看向谢南枝时,一双黑褐眸子却溢满喜悦的神采,灼灼发亮。
“今日登云楼门人被斩首,石城的百姓全挤到街上去了,仙君怎么也来这凑热闹了?”
语罢,又抿了抿唇,颇有些忸怩地道:“方才直呼仙君名姓,是我失礼。只是现在时局不稳,仙君在外最好也莫要暴露身份。”
谢南枝指尖摩挲着他侧脸,在触到微蹙的眉峰时顿了顿:“发生何事了?怎么愁眉不展的?”
薛恒稍侧过头,用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没事,战事上和兄长起了些纷争。”
他闭着眼,将脸埋进谢南枝的掌中,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护着仙君的,仙君信我。”
谢南枝轻轻抽出手,用指腹点了点他的眉心:“若真有事了,那也是我护着你。”
“给你的玉符,可带着了?”
“带着的。”
薛恒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后仰,一双黑褐色的眸子仍亮着灼灼欢喜的光,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有些伤感的笑来。
谢南枝指尖拂过他唇角的弧度,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便也缓缓垂下了手。
“薛恒,若是哪一日……”
“笃笃”
却听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公子,大公子那边传了信,是插了红标的急件。”
“我知道了。”
薛恒转头看向谢南枝:“我先去处理下公务,稍后我们一齐回营?”
谢南枝犹豫了片刻,方才点头道:“好。”
画面外的商成洲看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当年的商黎,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谢南枝只道:“莫急。”
语罢,便在薛恒起身的一瞬,茶室的画面突然被卷成一团混沌的颜色。而当画面再铺展开时,几人却已在一座监牢之中。
谢南枝靠着斑驳的墙面盘膝端坐着,侧首对着牢门外的一个高大的人影。
而在那人影显现的同时,谢南枝掌心的灰蛾竟剧烈地扑腾起翅膀,无奈飞翔的姿势并不熟练,银光闪烁间只是勉强挂在了谢南枝覆眼的白布之上。
谢南枝摘下了这只突然激动不已的蛾子,让他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轻声道:“别闹,你且看着。”
便对着几人声色淡淡地介绍道:“这是他的兄长,薛慎。”
孟淮泽闻言,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薛慎?!难、难道是……”
齐染:“师兄识得此人?”
孟淮泽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可知,大周国姓为薛?而那位开国的太祖,名讳便是‘慎’。”
似是也知道自家师弟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孟淮泽絮絮道:“我在大周云游行医的时候,听过许多民间逸闻。据说太祖出身于一北方小国的武将世家,世代据守苍北关。”
“绝地天通后,那北方小国供奉的仙门在灵力溃散下几乎被灭了满门,倒叫凡人捡了便宜。那薛家兄弟俩更是入了天涧,取了两枚绝世仙宝,凌州薛家一跃成了凡人阵营之魁首……”
齐染听着孟淮泽滔滔不绝讲着,眸光却静静落在了谢南枝肩上的灰蛾身上,霜白的眉微微蹙起。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孟淮泽也团起了眉:“说起来,薛恒此人,确实没听过什么传言……”
另一边,牢房中的谢南枝似听到了动静,只静静地侧着头,等着来人发话。
薛慎用指骨叩了叩牢门,铁制的栏杆发出沉闷的回响:“虽是算顺应声势,暂且让仙君在此处委屈了两日,但这处囚牢并未用上囚困仙人的法宝,仙君直接逃了不好么?”
谢南枝微微垂首道:“我若逃了,薛恒便是第一个担责的。”
“……仙君倒是识趣。”
薛慎轻叹一声道:“只是如今仙人显颓败之势,百姓又积怨已久,正是最义愤填膺的时候。”
“我薛家如今声望正盛……实话与仙君说,我并不想让恒弟与仙君牵扯过深。”
“如今这世道,与‘仙’字沾边带故的,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负手在身后,眸色黑沉:“仙君若逃了,便也不过是一时的纠葛。可仙君未逃,反叫我难办了。”
一瞬间,牢房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谢南枝微微抬起头,了然道:“你想杀我。”
画面外的灰蛾又开始剧烈扇动着毛茸茸的翅膀,却被谢南枝一指头戳翻了个,好不容易才扑腾着爬回他的肩膀。
画面内,薛慎凝视着在这方囚笼内依旧显得飘然出尘的青衣仙君,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道:“若是我杀你,恒弟会难过。”
谢南枝:“若我逃了,杀我的便不是你了?”
薛慎:“可以是很多人,但不会是我。”
谢南枝闻言,却面色如常道:“……薛慎,我们做一桩交易如何?”
薛慎:“什么交易?”
谢南枝端坐于脏污的地面之上,微微垂首道:“我会去赴死,但你要帮我做三件事。”
“其一,将石城百姓尽皆疏散,城中不留一人。”
“其二,寻个由头让薛恒离开石城,越远越好。”
“其三,借你承影剑一用。”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另外……待我走后,烦请将这封信,转交予他。”
他从大袖中取出了一封素白的信笺,递向了薛慎的方向。
薛慎却未接过这封信笺,只沉沉打量着他,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谢南枝将信笺放回了腿边,声色清浅:“我要在石城,搭一处天涧。”
“……什么?!”
薛慎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天涧……是能造出来的?!”
谢南枝却透过蒙眼的白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我知你在盘算些什么。但这世上,能做到此事之人,虽不敢说只有我一人,却也屈指可数。”
“他的碎影枪,你的承影剑,都是威力非凡的绝世仙宝了,贪欲过甚,反损自身。”
薛慎闻言,似也微微冷静了下来,只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银光流转间,寒琼琴已静静陈于谢南枝膝上,他轻轻拂过琴弦:“需要一枚仙人骨作基,再借清浊二气构建轮转。”
“我曾从化神跌落金丹,身负仙人骨,又有寒琼在身,这一身血肉便已足够。至于浊气……这便是为何要借你承影剑一用。”
薛慎皱眉道:“这是何意?”
谢南枝指尖轻挑,琴音流转间,石城的虚影如水幕般在空中浮现:“也是有人与我说的,石城这地势乃‘龙吐珠’之局,神州大陆的龙脉在此交汇分流。”
“你的承影剑能暂存他人之攻势,存至极致可一瞬尽皆释放而出。我需要用它来积蓄力量,才能破了这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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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寒琼突然铮然作响,那虚影上围拢石城的山脉仿似被无上巨力劈开一道惊人裂口,山壁从中间硬生生断为两截。
霎时间,浓沉的灰白雾气从地底腾升而起,这一线天般的裂口也变得无端诡异起来。
“若破了这地势,那便是‘珠碎龙怒’之像。原先的地脉灵力,皆会转为地煞之气。”
谢南枝轻声道:“如此,便成了。”
薛慎静静注目于那半空的虚影许久,声色却沉冷下来:“我不懂仙人阵法,这只是你一面之词,我不能信你。”
谢南枝闻言,并没有惊讶,只是轻叹道:“是啊,自是不会信的。”
“若不是他给我看了天一的手稿,我也不敢尽信,也是自己推敲了许久,才觉得此事能成。”
他低下头,声色轻缓道:“但你可曾想过,经年累月下,这世间却有灵力复苏的可能?”
“若仙人离开了这即将干涸的池塘,重回大海。仙凡之境地,又将倒转了。届时……你们又将何去何从呢?”
话音未落,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抚而过。
“琤琤——”
一道无形的音刃倏然间直直从牢门的缝隙中穿出,擦着薛慎的侧脸飞过,割下了他鬓边一缕碎发。
“公子!”一旁的亲兵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拔出兵刃守到他身前,警惕地望着隔着铁栏的谢南枝。
“退下!都出去。”却被薛慎厉声斥道。
亲兵立刻收起兵刃,低垂着头快步退出了牢房。
青衣仙君唇角含笑,侧头望来:“谢南枝的性命不能由薛慎来取,谢南枝自然也不会去取薛慎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