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照旧是骑着玉宝出宫。

玉宝被养得很好。这段时间它也没什么要操心要劳累的事，每日都把自己喂得饱饱的，睡得足足的。

跨过宫门的时候，玉宝很显然有些吃力，因为它整个马都白胖了一圈儿。

小荷拍拍马头劝它：“不能再吃这么多啦。”

宋汀在一旁说：“它可凶了，总是抢别个马的粮草吃……你们家怎么连人带马都这么凶？”

玉宝不服地直哼哼。

今日他们是便装出行，明王和宋汀特意没骑战马，只骑了普通马匹。明王也只带了一个普通的铜制面具。这样一装扮，小荷觉得他亲和了不少。

行到宫外，小荷便觉得恍如隔世。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外头景象了。挨着宫门的这一大片地儿是内城，本来住满了王公贵族，现在他们的宅邸有些还在，有些已经烧毁，宅院里也空了不少，行走过数家，竟都不见人影。

小荷有些疑惑：“他们人呢？”

宋汀答：“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有好些不愿给钱，所以都收拾了。”

小荷顿有所悟，原来雇佣工匠的钱就是从这儿来的。前些日子明王总忙，没准儿就是挨户抄家呢。

宋汀道：“怎么，你心疼？”

小荷瞥他道：“又不是我的钱，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要她说，大梁国库亏空已久，不少份儿上都是这些贵人的功劳。如今把钱捞出来雇佣工匠，又能修复城房又能叫人挣钱，也是个好办法。

忽然远远地，她看见一片熟悉废墟，是林府。

玉宝也不由停住马蹄，小小嘶鸣两声。宋汀回头道：“怎么不走了？”

小荷说：“这是从前我家。”

她声音很低很低，但是明王听见了。他回转马身道：“要进去看看吗？”

小荷说：“多谢殿下，但是不必了。”

“真的不看？你是在这儿长大的吧。”

小荷说：“里面都烧没了，也没什么要看的。可是殿下，为何这里却无人修复呢？”

明王说：“没钱。宫里有人住，外城也有人住，只有这儿住的人少，所以先不管。”

小荷：“……”

宋汀侧过身说悄悄话道：“最近真的缺钱，粮草兵器都是要钱的。小荷姑娘，你知道哪里还能弄到钱吗？”

小荷摇头：“我、我不知道，你问错人了。”

明王已经抽鞭叫马头高昂继续向前走。小荷和宋汀赶紧跟上。

再往前，就到了外城。

出乎小荷意料的是，外城还挺热闹的，街边卖吃食布料的铺子都已开了张，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秩序，甚至比从前还要更繁华些。

三人把马寄存在一处驿站，到处溜达来溜达去，看看这儿听听那儿。

有几条比较宽阔的街道总挤满了人，在街头围着集言官七嘴八舌地打转。宋汀于是在前头开道，努力带明王和小荷挤了进去。

只见那集言官是个年轻学子，面前摆一张桌案，案上一打纸，有几张已洋洋洒洒写了好些字，现在他还在低头奋笔疾书。有个大娘正在冲他嚷嚷：

“能不能跟明王殿下说说，我们乡下那几亩地啥时候能还回来？村头刘家占那地占了好久了，现在变了天了，他也该还了……”

集言官道：“大娘，咱们这儿只管苍都里头，你那乡下的事这儿也管不到哇。”

大娘不乐意：“怎么管不到？管不到他来苍都干啥？光说不做，呸！”

有人喊：“等新的律法出来，不就能管了？”

大娘叉腰说：“律法就是个屁！你就说这地能不能给吧？”

人群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更大了。小荷想努力听得清楚一些，但不知被人挤了一道，一头撞在前面明王背上。不等他回头，一旁宋汀又唉哟一声喊：“不要踩我脚！”

小荷道：“对不起！”

宋汀道：“不是说你——诶，这位壮士，你故意的吧？你还踩？”

那大汉道：“你腰上什么东西一直戳我？我踩你两脚怎么了？”

场面越来越拥挤，小荷觉得脚下开始站不住了。等宋汀和明王一边一个拽住她胳膊把她推出人群，她脸色已经变得闷红，简直喘不过气来。

“你没事吧？”

宋汀道：“她看起来不太好，咱们去买碗喝的吧。”

小荷费好大劲才顺过气来：“没想到这么多人！”

宋汀笑嘻嘻道：“才半个月，集言官送回来的册子已有两尺高了，看来你们大梁的旧律法真是不得人心。”

小荷回瞪一眼，却无话可回。

平心而论，大梁旧法确实不怎么样，也难怪众人一边又要凑热闹，一边又要不信任新法了。

在路边捡了块儿空地坐下，小荷对明王道：“殿下，我看您这新法未必会很顺利呢。”

明王也在路边坐下，看着挤来挤去的人群，说：“没关系，我有经验。还在大虞的时候，我就在封地推行过新法，很成功。只是大梁的情况又不一样，所以先要认真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小荷讶然：“你有自己的封地？那怀王肯定也有封地了，你们父皇就这么放心两个有封地的皇子打来打去吗？”

明王说：“他巴不得我们打起来呢。最好两败俱伤，才能保他的皇位久一些。大虞给皇子封地是老规矩了，但现在他想收回封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两个成年皇子内讧。”

小荷不太懂作为一个父亲怎么能这样算计自己的孩子。但看明王的表情，就好像很淡然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看来他的父子关系也不是很好。

这会儿，宋汀两只手端了三碗糖水过来，小荷忙接过一碗，明王接了一碗，宋汀自己也大喇喇坐在路边，三个人一起端着糖水喝。

宋汀说：“挺好喝……诶哟！”

不知是谁路过，碰了他的背一下，他又身子一歪，碰到小荷，两人手里的碗都歪了，糖水洒了明王一身。

明王：“…………”

他忙站起身，打开两人伸来要给他擦衣裳的手，往后退几步道：“离我远点。”

与此同时，那先撞了宋汀的人道歉说：“抱歉抱歉，是我走路不长眼……诶，小荷？！”

这熟悉的女声……小荷赶快回头，见一张熟悉但瘦了不少的脸，睁着两只亮汪汪的眸子看她。还没反应过来，林红绵有力的手就拍上她的肩膀，拍得她左肩往下一歪：

“小荷，我就是回来找你的！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小荷恍然惊喜道：“小姐，真的是你！你、你瘦了好多，可是又长高好多！”

小姐已经比她足足高了一头了！

林红绵的大嗓门很快引起旁人侧目。小荷注意到周围人群中有一些人正隐藏着往这边看，没准儿就是小姐带来的人。宋汀糖水也不喝了，手已伸向腰间。

小荷瞧一眼明王，只见即便隔着铜面具，也能勉强瞥见他的样子——他一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一边正偷眼看林红绵。

林红绵也注意到这同行的两位男子，她认出了宋汀，猜想另一位该就是明王。

林红绵微微一笑：“好巧啊，几位——刚好中午了，不如咱们几个找家饭铺子，坐下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