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绵将“聊一聊”的地点定在不远处一间酒楼的二楼包厢。这儿曾是她很喜爱带小荷来吃饭的地方。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处大眼瞪小眼，宋汀则站在包厢门外守着。

透过掀开一道缝的花窗，可见林红绵带来的那几人也在楼下暗角处围着。小荷毫不怀疑但凡楼上有点动静，他们马上就能掀翻酒楼。

但是，宋汀也早已暗下手势，叫跟着的人在外头暗暗围了一个更大更密的圈儿。

明王和林红绵处于这个风暴圈的中心，一边假装喝茶，一边互相打量。

气氛有些僵硬。

小荷忙从门外接了一盘果子，放在林红绵面前：“小姐，吃点心？”

林红绵摁住她的手：“说说吧，你怎么会跟着他？”

分别数月，林红绵已在战场上养出一种女将的气质，目光越发锐利，语声也不似那般跳脱，而更显沉稳。

面对这样的小姐，小荷略有一点点心虚，声音低了下去：“小姐，对不起，这个说来话长。可是，我现在觉得，明王殿下他不是个坏人。而且，我、我跟着他也没有做坏事。”

林红绵瞄向她身边细细的包裹：“这是什么？”

小荷赶快把包裹打开，抽出六月春：“我的刀碎掉了，这是明王殿下新铸的刀送给我——小姐你看，跟我的旧刀一模一样，是不是很漂亮？”

林红绵迅速用眼睛描摹下这把刀，露出赞许神色，但是道：“哼，我不信他就这么好心。”

对面明王道：“喂，本王还在这儿坐着呢。”

林红绵的嘴可不饶人：“什么‘本王’‘本王’的，不要在我跟前摆架子。”

明王道：“你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林红绵道：“我向来如此。”

小荷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明王大概是觉得有点气闷，一把将面具扯了下来。这下，林红绵的眼睛就长在他脸上了。

“谁让你学我的脸长的？”

林红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小荷吓了一跳：“小姐，他……”

“他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哥，我知道。”

僵硬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小荷支支吾吾地先看看小姐，再看看明王。

小姐气势已经不那么强硬了，她手撑着下巴，带着好奇打量明王的脸。

明王脸有点红，看起来难得有些窘迫。他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林红绵啪地将一样东西从袖中拍出来：“我爹告诉我的……我的意思是，我爹，不是你爹，你明白吧？”

她指的是当然是林父。

明王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红绵有点不耐烦：“早就知道了。不过我赶时间，废话就不说了——我们联手吧，怀王必须从大梁滚出去，你俩迟早要正面杠上，不如把这个活儿交给我，你给我粮草兵马，我来对付他，这样你就可以专心对付大虞，怎样？”

明王想来也正有此意，很快调整到与对面谈判的状态：“条件？你想要什么？”

林红绵说：“我要大梁的皇位。”

“可以，成交。”

明王答应得毫不犹豫，面上甚至带有很愉快的表情。

小荷感觉自己简直有些跟不上他们。

她盯着桌上放满果子和点心的银盘，咬着嘴唇，听他们在讲：要如何把怀王赶出大梁，又要如何把怀王弄死在大虞。

桩桩件件，都足够将虞梁搅个天翻地覆。

她觉得鼻头酸涩，觉得小姐已然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小姐了。

从前的小姐胆大包天却没心没肺，如今却在得知自己身份后，张嘴就敢从明王手中抢夺皇位，且心思计划样样缜密。

小荷低着头，一边听小姐的声音一边走神。阳光的影子透过花窗，慢慢从正中挪到东边，是夕阳开始西落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脑袋都有些僵硬，林红绵唤她道：“小荷，你在听吗？”

小荷忙抬头：“小姐？”

林红绵与明王谈得大功告成，心情很好，正笑吟吟看她：“我说，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你呆在宫里能做什么呢？不如跟我上外头多一些见识如何？小时候你说过，你不是也想当一个女将军吗？”

小荷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不自然道：“我、我吗？”

她也能当女将军吗？她不过力气稍微比寻常女孩子大了那么一点点，足够她能挥一把短刀，可要她真正上战场去筹谋、去杀敌，这怎么可能呢？

雀跃的字眼在喉间跳动，答应得字眼马上就要蹦出来，但最终却被犹疑和胆怯褪了回去：“小姐，我、我不是你，我不行的。”

林红绵没说话。小荷以为她要生气了，赶快去摇小姐的手撒娇：“小姐，我认真想一想。”

林红绵伸手搓搓她的脸：“我会在苍都呆三日。三天后傍晚我就从城南驿站离开，你若愿意跟我来，你就到那儿去找我。不想来也没关系的，他若亏待你，我必不会放过他。”

她威胁似地盯了眼对面。小荷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忙红脸道：“小姐，我没有……”

明王说：“她只是留在我身边做事，没别的，你不要乱想。”

林红绵惊奇道：“是吗？那你们脸红什么？”

明王咳嗽一声，道：“现在我们暂时达成了合作，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兄长’？”

他本以为林红绵对他还是不信任的，没成想林红绵大大方方叫道：“哥。”

明王一愣，垂眸，有眼泪窝在眼角。林红绵没看见，但小荷看见了。

林红绵戳了小荷一把，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心疼你男人啊？”

小荷大惊：“小姐！你不要胡说！”

林红绵嘿嘿哈哈地笑，起身：“好了，你不喜欢他也不要紧，等我做了女皇，你想找多少男宠都有。”

小荷道：“小姐！！”

明王道：“喂，我还在呢。”

林红绵离开前再三嘱咐小荷要认真想清楚。她走后，剩小荷和明王对坐在一处。宋汀进来了一趟，想问问都谈了些什么，又被明王给撵了出去。

小荷没想到他兄妹之间这么快就把话说开了。不过以小姐的性子，倒也不算奇怪。

小姐向来做选择是不纠结的，认定什么就是什么。明王八成已曾在脑袋里想象过无数次兄妹相认的场面，今日这场谈判对他来说也并不突兀。

只是，现在她该怎么选呢？

是留在明王身边做一个侍女，还是跟着小姐去学做一个将军？

小荷自然愿意选后者。她跃跃欲试又掺杂着胆怯的表情太过明显，明王的问话不由带上些试探：

“小荷，你自己怎么想？”